东里长安迟迟不肯入宫补行朝见礼,实则是嫌整套礼仪繁琐,冠服规制又太过隆重,心中百般不耐。
他身子虽日渐好转,堪堪养出几分气色皮肉,可也经不起三跪九叩的折腾。
尤其冬日几十斤重的冠服压在身上,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原本是想挨到明年可穿轻盈的夏制礼服,结果光启帝赶走了端王和睿王,就迫不及待来折腾他了。
一群丫鬟嬷嬷围着二人打转。
云袖替东里长安穿戴朝服,扯衣系带、安放冕冠,珠串繁复,稍不留神便缠作一处。
东里长安气得仰倒,“不去了不去了!累死人了。”
年初九那头凤冠体量也沉实,两名侍女合力才稳稳托住戴上,又忙着梳理层层珠滴,规整宽大翟衣。
一番折腾下来,装束齐备,还没出发,二人就快累晕过去。
万公公依依不舍地从牌桌上下来。
年家人出来相送至府门。
年老夫人看着东里长安憋得通红的脸,心疼坏了,却又不敢埋怨光启帝折腾孩子。
谁叫人家是个皇子呢?
如此折腾到了申时末,宸王府的仪仗才到宫门外,由礼官引宸王夫妇及贴身侍从入午门。
按制,自此需步行跨过五龙桥,直抵奉天门。然后立于殿前丹墀,按礼官唱赞,行八拜大礼,方可入正殿。
谁知刚进午门,才走了两步,东里长安就喘不上气来了。
内侍们早奉命等候,小松子引着肩舆上前,笑着讨好,“陛下体恤殿下体弱,特赐御舆代步。”
东里长安忙喊着“多谢父皇体恤”,就催着年初九迫不及待爬上肩舆。
一路行至宣德殿。
帝后和皇太后都早已在殿上等候。
皇后心里阴沉,面上不显,甚至看着还微微笑得发僵。
她好气啊!
她儿子端王乃嫡子,都从来没得过这等隆恩。
光启帝把朝见礼选在了宣德殿,这可是早朝议事的地方。
要知早前他们就等过一次朝见礼,当时是设在偏殿里。结果那次宸王称病不来,堂堂帝后被放了鸽子。
拖延一阵后,竟从偏殿换到了正殿。
简直欺人诛心!她家端王在立朝时早已成亲,后来纳侧妃,就没有资格行朝见礼。
光启帝到底在给朝臣释放什么信号?这已不言而喻。
皇后忽然明白,光启帝迫不及待把两个皇子赶去封地,就是为了扶持宸王。
万保全快步入殿禀报,说宸王夫妇已到奉天门。
光启帝略一沉吟,开口道,“肩舆直接抬至殿前。宸王身子弱,八拜礼降为四拜,别让他强撑。”
皇后一口血差点吐出来,一手紧攥着衣角,手背上青筋暴起。
光启帝何时扮上慈父了?
她知,赵家策划的那场“沙盘点兵”,彻底为宸王夫妇做了嫁衣。
赵家落得个鸡飞蛋打!
方悍越变心了!曾家靠向了宸王!宸王夫妇和年家,如今已成了光启帝心中最大的倚仗。
为什么会这样?皇后欲哭无泪。
皇太后目光沉沉地盯着皇后的手,“一国皇后,当母仪天下,心里到底是有什么不甘?衣袍都快被你扯烂了!你要实在不乐意坐这个位置接受朝见,就滚回去!”
皇后浑身一僵,冷汗浸透了中衣。
她猛地松开攥紧的衣角,赔笑道,“太后息怒。臣妾怎会不甘?臣妾身为嫡母,自是为宸王高兴。臣妾就是太紧张了,毕竟这是第一次有人入宫行朝见礼啊。”
皇太后冷哼一声。
我信你个鬼!你分明就是在为你儿子抱不平!
皇后顿了顿,又补充道,“臣妾盼这朝见礼,都快望眼欲穿了。”
这话明面上是盼着宸王夫妇入宫,实则暗戳戳点了一句——宸王仗着圣宠,一拖再拖,全然不顾礼法规矩。
只是新朝初立,光启帝从前没做过皇帝,皇太后也没当过太后。二人都没经历过这套宗室朝见的礼制,并不觉得宸王因病推辞一下有什么问题。
皇后见没点燃火,自顾心头气闷,却也再不敢揪衣角。
林贵妃在冷宫,曾贵妃在禁足,这都是前车之鉴。
她这皇后要是行差踏错,到时当真被人从皇后宝座赶下来,那才是得不偿失。
有了这些打底,等宸王夫妇入得正殿时,殿里已然一团和气。
宸王着九章衮冕,玄衣纁裳,威仪凛然;宸王妃戴九翚四凤冠,身披青翟衣,珠翠端凝,双双立在正殿中央。
光启帝常见二人,倒不稀奇。
倒是皇太后稀罕了一把。
咦,这个俊俏的小郎君当真是她那个病殃殃的孙子?
原先那个多薄多瘦啊,脸上也没二两肉。
这个就不同了,简直粉妆玉琢,唇红齿白,配得上那个年丫头!
该说不说,皇太后现在愣是把年初九看顺眼了。
或者说,谁能让她活得长,她就看谁顺眼。
年初九能把一个大半身子踏进鬼门关的病孙子给养回来,那保她长命百岁又有何难?
皇后跟皇太后不同,是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冷宫冷宫”,才硬是把脸上的笑容给笑柔和了。
无论如何吧,这场朝见礼,皆大欢喜。
或许是因着在殿外坐了轿子过来,又只行了四拜礼,殿里的三跪九叩礼,东里长安就没掉链子。
他还挺享受跟年初九一起,以夫妻名义跟长辈行礼。
毕竟,这会载入金册和史册嘛。
礼毕,新妇献礼。
是一柄素净的羊脂玉如意。
年初九双手捧着,躬身道,“臣妾献如意一柄,恭祝帝后万事如意,恭祝太后娘娘健康长寿。”
三人含笑受了。
光启帝赏了一套头面。
皇太后也给了改口费,是一支赤金镶珠凤钗。
皇后赏的累丝嵌宝金镯。
总之在皇宫里转一圈,年初九得了一堆东西。
虽然她不缺,但瞧着长辈们肉疼,也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朝见礼结束后,二人累瘫了。
皇太后还不忘叮嘱一句,“明日下朝后就来哀家宫里,年丫头,你该给哀家扎针了。”
年初九收了改口费,自然就乖巧改口了,“扎了针后,皇祖母可睡得安稳了些?”
“哼!还不是很安稳,你得继续给哀家扎。”皇太后一向贪婪,就怕少扎了针,亏大了。
年初九吓她,“皇祖母要说实话啊!没病扎针,会扎坏人的,到时我可赔不起。”
皇后的手又捏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