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投影的光影变幻,赵匡胤若有所思的脸庞隐去,客厅的墙壁上,历史的画卷再次展开。
时间坐标定格在建隆二年,七月。
地点,大宋皇宫,崇元殿。
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一场盛大的晚宴正在举行。主位上,是身着常服的皇帝赵匡胤,他的下方,坐着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等一众禁军高级将领。这些人,都是当年跟着他从陈桥一路走到汴梁的生死兄弟,此刻也是手握重兵的殿前司、侍卫亲军都指挥使。
气氛热烈,酒香肉香交织,觥筹交错间,是武将们粗犷的笑谈声。
然而,镜头却没有在主殿停留太久。
画面一转,来到了主殿旁一处相对安静的偏殿。
偏殿的窗台又高又宽,正对着崇元殿的方向,可以清楚地看到殿内的一切。
苏长青就那么随意地坐在窗台上,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他手里拿着一只烤得油光锃亮的大鸡腿,正小口小口地啃着。
赵匡胤特意派人请他进宫,说是要请他“观礼”,苏长青嫌主殿上又是跪又是拜的太麻烦,还要听人说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便自己找了这么个清净地方。
有酒有肉,还有大戏看,对他来说,这才是最舒服的位置。
直播间的弹幕零零星星地飘过。
“来了来了,名场面即将上演!”
“老祖这个VIP观影位绝了,自带小吃可还行。”
“心疼老祖,看个戏还要自己带鸡腿。”
崇元殿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匡胤挥了挥手,殿内侍奉的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剩下君臣十余人。
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赵匡胤端着酒杯,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脸上没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忧愁。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殿内所有将领的笑声都戛然而止,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和筷子,正襟危坐,看向主位上的皇帝。
“唉。”赵匡胤又是一声长叹,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兄弟,“朕自登基以来,夜里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石守信等人面面相觑,不知皇帝此言何意。
高怀德作为侍卫亲军的头,连忙起身拱手:“陛下富有四海,天下归心,为何如此不乐?”
“这有什么难明白的?”赵匡胤苦笑一声,把酒杯放在桌上,“你们谁不比我快乐?我这天子之位,有什么好的?当初还不如做个节度使,快活自在。如今整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他这句话一出口,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十几度。
在座的都是人精,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枭雄,谁不明白皇帝话里的意思?
“做天子太苦,不如做节度使快乐。”
“整夜睡不着觉。”
这两句话,像两柄重锤,狠狠砸在石守信等人的心上。
扑通!
石守信第一个离席,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陛下何出此言!臣等万死!”
紧接着,高怀德、王审琦等人也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离席下跪,大殿里瞬间跪倒一片。
他们一个个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豪气。
“陛下!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若有二心,叫我等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求陛下明鉴!求陛下给臣等指一条生路吧!”
众人泣不成声,磕头如捣蒜,整个大殿里回荡着武将们压抑的哭声和砰砰的磕头声。
偏殿窗台上,苏长青啃完了鸡腿上最后一点肉,他看着殿内那群刚才还威风八面,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的大将军们,眼神平静。
赵匡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亲自走下御座,挨个将众人扶起,脸上也带着泪痕。
“兄弟们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他拉着石守信的手,语气诚恳,“朕知道你们没有异心,但你们手下的那些人呢?万一他们也想贪图富贵,把黄袍加在你们身上,到时候你们就算不想做,恐怕也身不由己了。”
这话,是诛心之言。
石守信等人浑身一颤,连连摆手,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匡胤看着他们,图穷匕见。
“人生在世,所求不过富贵二字,多积金银,买良田美宅,为子孙后代留下万世的产业。再与我皇家结为姻亲,君臣之间,再无猜疑。”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后的解决方案。
“你们何不交出兵权,去地方上做个逍遥快活的富家翁,每日饮酒作乐,歌舞为伴,颐养天年,岂不美哉?”
此话一出,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石守信如蒙大赦,他第一个表态,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为臣等考虑得如此周全,是臣等天大的福分!臣……臣遵旨!”
“臣等遵旨!”
其余将领也纷纷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表态,仿佛生怕自己答应得晚了,连做富家翁的机会都没了。
一场足以引发血雨腥风的权力交接,就在这君臣相得、痛哭流涕的酒桌上,和平解决了。
次日,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等人,纷纷上表称病,请求解除兵权,解甲归田。
赵匡胤一一照准,并赏赐了大量的金银、田地和豪宅。
偏殿的窗台上,苏长青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用纸包好,放在一边。他擦了擦手,看着主殿内那副君臣和谐,相拥而泣的感人场面,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淹没在殿内的哭声和风声里,无人听见。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偏殿一角。那里有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井口布满青苔。
苏长C青从怀里摸出一枚东西,那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形状像一只 CrOUChing tiger。
五代时期,后周的铁制虎符。
是当年郭威赏给某个立下大功的将军的,几经辗转,落到了他手里。
他拿着这枚象征着武将至高权力的虎符,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一扔。
“噗通。”
一声轻响,虎符落入枯井深处,再无声息。
一个时代,结束了。
全息投影的画面到此淡出,客厅恢复了明亮。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彻底沸腾。
“我宣布,本届奥斯卡最佳导演赵匡胤!最佳男主角赵匡胤!最佳男配角天团石守信、高怀德……”
“哭了,真的是哭了,这才是政治的最高艺术啊!不流血的政变!”
“老祖那一声叹息,我听得心都碎了。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一条加粗的弹幕飘过,ID是“龙城大学历史系王教授”。
“这一杯酒,喝掉了五代十国近百年的兵荒马乱,终结了武人干政的乱世。但代价,是也喝掉了大宋三百年的武人血性。福兮?祸兮?”
客厅里,苏念还怔怔地看着墙壁,她的小脑袋瓜显然还没从刚才那场大戏里转过来。
苏长青已经走回沙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苏念回过神,看向他,忍不住问道:“哥,你刚才为什么叹气啊?赵匡胤这么做不是很好吗?大家都不用死,还能当富翁。”
苏长青喝了口水,看着墙上尚未完全消散的光点,语气平淡。
“赵匡胤是个好皇帝,心善,也讲义气。”
他放下水杯,看向自己的妹妹。
“但在乱世刚结束的时候,太讲义气,留下的隐患,就得后人来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