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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期末

    期末那两天,天冷得扎实。

    李柏六点半到教学楼,楼道里的灯还只亮了一半。他站在初二(1)班门口,看着底下的娃往里走。没人喊他,也没人围过来问考什么。

    有个娃从桌斗里摸出一支笔,往书包侧兜里一插,插完还按了按。

    李柏多看了那娃一眼。是武烈。

    去年统测开考前,这娃在楼梯口扯着嗓子喊了句"笔袋忘宿舍了",人没停,一头冲进考场。今年他书包里揣着两支笔,一支放笔袋,一支塞侧兜。

    侧兜那支是备给谁用的,李柏没问。

    他站在门口,看着底下四十多个后脑勺收拾东西。去年前年,考前这十分钟教室里都是喧的。有人翻书包,有人互相借笔,有人凑一块儿问"你带尺子没"。

    今年安静。翻书包的声音一茬接一茬,一茬比一茬齐整。

    李柏把两只手插进大衣兜里。

    他备了好几条要讲的:别对答案,别问分,笔袋收拾好。一条没轮到出口。这茬娃自己把规矩吃进去了,吃得比他的嘴还利索。

    省他一张嘴,这买卖划得来。

    ---

    考场按上学期期末的分数蛇形排位,一个班拆进五六间教室。

    李柏不进考场,也不趴窗户。他站走廊中间。

    娃们从楼梯口上来,一拨一拨往各自的考场走。同一个班的人碰上了,也就说一句"笔带了没",说完各走各的。

    他不看脸,看肩膀。

    肩膀是活的。脖子缩着、两肩往一块儿挤的,昨晚翻来覆去没合眼。肩端得平的,走路带风,睡够了。隔十步就看得出来。

    有几个走到考场门口,回头往他这边找一眼,找着人,转回去进去了。

    走廊那头来了跑步声。

    是武烈。人从楼梯口冲上来,头发翘着一撮,领子还翻在外头。他跑到二楼拐角,脚底下刹了一下。

    李柏顺着看过去。

    拐角那儿站着个娃,摸遍了自己的笔袋,又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脸都白了。那娃不是(1)班的,李柏不认得。

    武烈站住了。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搁,手伸进侧兜,抽出那支笔,往那娃手里一塞。

    "拿着。"

    那娃愣了半拍。

    "进去吧。"武烈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我跟你一个考场,一块儿走。"

    两个人都跑了。

    李柏站在原地,看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拐进走廊尽头。

    去年那回,这娃忘的是自己的笔袋。今年这娃多带一支笔,是给别的班的人备的。带的人自己没说,那娃也没来得及说谢。

    他没喊住武烈,也没想着过后表扬。这两件事,哪件都够他自己记了,用不着他插嘴。

    考场门一扇一扇合上。走廊里凉下来。

    李柏把大衣领子立了立,往办公室走。

    走了一半,脑子里那点静被戳了一下。

    系统提示:"期末统测进行中,本次不生成任何预估。"

    就这一行,报完就没了。

    李柏脚下没停。

    行,赶上期末,这破系统比谁都识趣,连句多余的话都省了。平时报账倒报得勤,一到期中期末,它躲得比谁都深。

    ---

    两天考完,娃们回教室。

    桌子收着,卷子交上去了。有人进门就往座位上一摊,趴着,把手垫在脑袋底下。有人去窗边站着吹风。

    没人把卷子摊开对着别人问第几题。桌上空着,书包该收的收,该走的走。

    李柏站讲台上看了会儿,手往教案本上按了按。

    好些事他今天一件没干。没叮嘱笔,没在门口拦谁问一句考得咋样。往年这些活儿占他半节课,今年半句都没说出口。他这张嘴,头一回在期末派不上用场。

    宋甜甜抱着轮值表挨个收东西。收到讲台边,她没问表的事,倒是抬头说了一句。

    "老师,这回收上来的纸,比上回厚。"

    "你这摸得出厚度。"

    "收多了就知道了。"宋甜甜把表往胳膊底下夹紧,"上回填得松,这回挤得满,还多出一栏。"

    她抱着表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底下慢了一下,回头往那面墙看了一眼。看的是最靠里那一列。

    李柏知道那列头一张是谁的。

    许念坐在第三排靠窗,文具袋拉链拉上,又拉开,又拉上。拉了三回。

    考都考完了。后墙那面,她还没起身去看。

    ---

    出分前那一晚,李柏走得晚。

    办公室收拾完,教案本落在教室里,他折回去拿。

    后门的门缝里漏着一线光。

    他手按在门上,没推。

    后墙那盏灯亮着,灯底下站着个人。田柯站在凳子上,手里一支铅笔。

    他描的是第三格。

    六年线上六格,头一格李柏的字,第二格上回田柯描的,底边已经拉到那条线上了。第三格在他手底下,从左边那条边起,一笔一笔往右推。

    李柏站在门外,看得出来。

    田柯量了两条边。左手按着一条,右手拿铅笔头比着另一条,比完把手挪开,笔落下去。这一手,李柏自己上回也做过,就站在这个墙根跟前,量完没落笔。

    这回拿笔的是田柯。没人告诉他描哪半格。李柏也没站在底下看着。

    田柯描得不快。铅笔头磨得钝,纸面上起了一层浅浅的铅灰。描到半途,他停下来,退着脑袋看,看完了往前凑一点,把边上那半笔补上。他挪凳子的时候怕蹭着墙,把身子往外带了带。

    描完最后一笔,他从凳子上下来。

    落地的时候,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他伸手把凳子挪回原位,又把铅笔搁回讲台底下那个粉笔盒里。

    出来的时候,他撞上了门口的李柏。

    那一下他"呃"了一声,肩膀缩了一下。

    "老师。"

    "嗯。"李柏把教案本从桌角上拿起来,"描完了。"

    田柯"嗯"了一声,手还在衣服上蹭。蹭的是铅笔灰。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眼睛却没跟着人走,还盯在后墙那面格子上。

    格子描上了。往上,第四格还空着。

    田柯张了张嘴,又闭上。嘴闭上了,那口气没咽下去,人还站在那儿。

    李柏看着他。

    "说。"

    田柯这才把眼睛从那面墙上收回来。

    "老师。"他说,"那第四格,谁来描。"

    ---

    回公寓快十点。

    楼道那两盏灯都亮着。灯底下地上一摊水,谁刚拖过,还没干透。

    门没锁。李柏从外头推开,屋里的光顺着门缝淌出来。

    苏敏坐在桌边。她面前摊着本子,手里拧着笔帽,没写。桌上搁着两个碗,菜盖在另一个碗底下。

    "回来了。"

    "考完了。"

    他把包搁到椅背上,走到桌前,掀开扣着菜那个碗。热气冒出来,是回锅热过的菜。他把碗端到桌边坐下。

    苏敏没动笔,倒是先开口。

    "你们班那两天,怎么样。"

    "考完了。"

    "我问的不是分。"

    李柏停了一下。

    "有个娃多带了一支笔,"他说,"给了外班的。"

    苏敏拧了拧笔帽。

    "去年满楼道喊笔袋那个。"

    "嗯。"

    "那长进了。"苏敏把笔搁下,"他自己不吭声。"

    "嗯,不吭声。"

    苏敏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短不长。

    "你也不吭声。"

    李柏扒了口饭。菜有点咸,是回锅的菜留了汁,糊在碗底。

    "我吭什么。"

    "你往年这会儿,"苏敏说,"饭凉了都想不起来吃。"

    李柏手上的筷子顿了顿。

    他确实忘了这一茬。去年统测那两天,他一进门就扒饭,扒完就走,碗里是凉的还是热的,他自己都没尝出来。今年他端着碗坐下来了。

    "你就记这个。"他说。

    "就记这个。"苏敏把本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分那个,档案里有人记。"

    她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推得离他近了些。

    "你们班那面墙,"她说,"第三格描上没。"

    李柏抬眼。

    苏敏的手指头在桌角上划了一下,划得很慢。

    "你那天回来,"她说,"袖口上一道白的。"

    李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这身外套换下来洗过两回了,那道白印子早没了。

    "你连这个都记。"

    "你那外套挂门口,"苏敏说,"进门头一件脱的就是它。"

    她把笔搁下。

    "绕到后墙去了吧。"这回她没问,就那么说了。

    李柏没说话。

    他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起身去厨房洗碗。洗到一半,外头苏敏起了身。他听见她把那本记录本合上,笔帽拧上,然后是她走过来,在厨房门口站住。

    "碗给我。"

    "就两个碗。"

    "就两个碗你洗这么慢。"

    李柏把碗递过去。递的时候她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蹭完没缩。

    她接过碗,拧开水龙头。水声起来的当口,她说了句什么,压在水声底下。

    "那第四格,"她说,"等你那班人自己开口。"

    李柏站在门口,手上还留着那一点蹭过的凉。

    那面墙上的第四格,他今晚一句话都没跟她说。她先提的。

    ---

    后墙那块,他是第二天早自习才去看的。

    七点不到,教室里来了几个娃。宋甜甜在靠窗那排抄东西。李柏从后门进去,一直走到墙根跟前。

    六年线一格一格排下来。第一格他的字,第二格田柯描的,底边拉到了头。

    第三格满了。

    铅笔的印,田柯的笔画,比李柏自己那一格细一圈。从左边那条边起,一笔一笔往右走,走到底。

    往上还空着三格。第三格的上头,那道线还白着。

    旁边那张四栏表底下,缀着一排新的。老一届四栏填得满满当当,新初一那排还空着大半。表都还贴着。

    最靠里那一列的头上,是许念那张。末行那六个字朝外,谁走近了头一眼就是它。

    李柏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

    第三格描上了。上一格是娃描的,这一格还是娃描的。

    上课铃快响了。

    他转身往讲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田柯昨晚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那第四格,谁来描。

    上课铃响了。底下的娃往里坐。李柏把课本翻开。

    那句话他没答。第四格谁描,现在没人答得上。空着不怕,怕的是没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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