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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把手松开

    桌子底下,叶无忌的手没有松开。

    柳素娘两手扣着桌沿,木面被她的甲尖刮出几道浅痕。她低着头,鬓边有汗珠滚下,落进衣领里。

    叶无忌的手停在她膝弯处。

    那地方隔着绸裤,仍能察到她整条腿绷得很紧。

    他没有再往上探,只用两根手指在她膝侧一按。

    柳素娘身子一颤,喉间压出半截气音,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桌面上,赵玉成仍在说青城弟子下山开武馆的安排。

    “统辖大人,赵某挑的那十二人,都是门中根底干净的。虽说武艺不算拔尖,可脾性稳,能教孩童,也能教军中士卒打熬筋骨。”

    叶无忌点了点头,另一只手端起酒碗。

    “根底干净,比剑法高低更要紧。灌县眼下人杂,武馆开起来,先教规矩,再教拳脚。”

    赵玉成听得认真,忙道:“赵某记下了。”

    他说完,端碗又要敬酒。

    就在此时,桌下叶无忌指尖在柳素娘膝侧叩了两下。

    不轻不重。

    却正点在青城派内家吐纳的一处气机交汇点上。

    柳素娘本就饮了酒,气血浮动,被这一点,腰背发软,手里的帕子险些掉进汤碗里。

    啪。

    帕子落在桌边。

    柳素娘短促叫了一声,赶紧抬手按住唇。

    “素娘,怎么了?”赵玉成放下酒碗,朝她看来。

    叶无忌已从桌下捡起筷子,身形坐正,把筷子搁回案上。

    “无事。”叶无忌道,“方才捡筷子时碰到了柳夫人的鞋。”

    赵玉成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柳素娘,语气里有几分责备。

    “你今日怎这般失态?统辖大人在座,莫失了礼数。”

    柳素娘低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妾身失礼了。”

    赵玉成摆了摆手。

    “去厨房换双新筷子来。”

    柳素娘如得脱身之机,扶着桌沿站起。她脚下虚了半步,裙摆扫过椅脚,发出窸窣轻响。

    “妾身这就去。”

    她低着头出了后堂。

    叶无忌看着她走远,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竹叶青入喉辛辣,后劲却绵,倒是比灌县城里那些掺水酒强了许多。

    “赵掌门,你这夫人,性子温顺,做事也仔细。”

    赵玉成笑了一下。

    “她这些年跟着赵某吃了不少苦。性子是好,就是在贵人面前容易慌,难免叫大人见笑。”

    “慌也无妨。”叶无忌夹起一片笋,咀嚼后咽下,“女子守得住本分,便算难得。”

    赵玉成听了这话,心里受用,又给叶无忌斟满一碗。

    “大人说得是。赵某能保住这条命,能保住青城派,已是祖师爷开眼。素娘那里,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大人莫怪。”

    “我怪她做什么。”

    叶无忌语气随口,却将赵玉成的反应收入眼底。

    这人对柳素娘仍信得很。

    信得越深,青城派这枚棋子越稳。

    只是棋子久放一处,总要查一查有没有虫蛀。此番上山,梁伯钧是明面上的事,青城山内的动向才是另一层缘由。

    叶无忌端碗与赵玉成碰了一下。

    “赵掌门,近来山门出入的名册,可还留着?”

    “留着。”赵玉成忙道,“自从上回蒙古人之事后,山门规矩便改了。凡外人借宿、问路、采药,皆要登记姓名、来处、去处。张猛兄弟也看过两回。”

    “嗯,明日取来给我。”

    “是。”

    赵玉成应得极快。

    他并无半点迟疑。

    叶无忌见状,便不再追问,转而谈起武馆、盐道、山中粮储几件事。

    另一边,柳素娘出了后堂,脚步不由快了几分。

    厨房里火膛尚有余温,锅上扣着蒸笼,木架上摆着几只白瓷碗。

    她反手关上门,靠在灶台旁,低头喘息。

    方才桌下那番动作并不算重,可赵玉成就在对面,灯火照着酒盏,木桌下面只隔一层桌布。若他多看一眼,若他弯腰取酒,什么都遮不住。

    柳素娘抬手按住胸口,掌心下的跳动乱得厉害。

    她是赵玉成之妻,是青城派掌门夫人。山上弟子见了她,皆要低头称一声夫人。

    可在叶无忌面前,这些名分都轻得很。

    当初赵玉成被锁水牢,琵琶骨穿铁链,青城派上下被司徒千钟和蒙古人踩进泥里。是叶无忌带兵上山,破了太清宫,救出赵玉成,也把青城派从通敌的死局中拉了出来。

    这恩情重。

    重到赵玉成不敢疑他。

    也重到柳素娘不敢拒他。

    她闭了闭眼,眼角有水痕落下。

    羞惭,惧怕,委屈,还有那点难以启齿的念头,挤在胸口,压得她发闷。

    她恨叶无忌拿恩情压人,恨他把青城派的生死攥在手里,更恨自己每逢见他便乱了分寸。

    灶膛里的炭灰轻响。

    柳素娘惊醒,忙用袖口擦去眼角水迹,又取来一双新筷子,在热水里洗过,拿干布擦净。

    她对着灶旁铜盆照了照。

    面上红潮未退,发髻也有些乱。

    她重新别好簪子,又把衣领拢紧,这才端着筷子往后堂走去。

    回到后堂时,赵玉成已有醉态。

    他端着酒碗,说话舌头有些打结。

    “统辖大人,赵某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您算一个!”

    赵玉成拍了拍胸口。

    “当初水牢里,我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那铁链穿着骨头,日日泡在脏水里。司徒千钟那贼子让人来劝,说只要我点头,便能活命。”

    他笑了两声,笑里有酒意,也有旧恨。

    “赵某没点头。可若没有大人,赵某这份硬气,也不过是烂在牢底给鱼虾吃。”

    叶无忌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空酒杯。

    “赵掌门能熬得住,凭的是自己骨头硬。我不过赶上了时候。”

    “不是这么说。”

    赵玉成摇头,又看向柳素娘。

    “素娘,你说是不是?若无统辖大人,哪还有今日的青城派?”

    柳素娘捧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夫君说得是。”

    赵玉成大笑。

    “听见没有?素娘也记着大人的恩。”

    叶无忌没有接这句话,只抬手示意柳素娘把筷子放下。

    柳素娘走到他身侧,将新筷子摆在案边。

    叶无忌没有看她,只端起酒碗,对赵玉成道:“来,喝完这一碗,早些歇着。明日还要下山。”

    赵玉成道:“喝。”

    两人又碰了一碗。

    赵玉成酒量本不高,今夜心绪翻腾,喝得又急,这一碗下去,身子晃了晃。

    他想撑着桌沿起身,却没撑住。

    空碗往桌上一顿,人随之伏在案上。

    没过多久,鼾声响了起来。

    后堂安静下来。

    灯芯烧得有些长,火光摇晃,照着桌上的残酒冷菜。

    门外山风穿过廊下木柱,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柳素娘站在桌边,进退不得。

    叶无忌放下酒杯,先看了赵玉成一眼。

    他伸出两指,在赵玉成腕脉处轻轻一搭。

    酒气上涌,经脉松散,睡得很沉。

    叶无忌收回手,又拿起酒坛闻了闻。

    酒无异味。

    饭菜也无异样。

    赵玉成是真醉,不是装醉。

    叶无忌这才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柳素娘面前。

    柳素娘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墙壁,退无可退。

    “大人。”

    她话音很低,近乎求饶。

    叶无忌抬手,挑起她的下巴。

    “方才在桌下,躲什么?”

    柳素娘被迫抬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发红,唇上咬出浅痕。

    “夫君在旁边。”

    “他在旁边又怎样?”叶无忌道,“他没有察觉。”

    柳素娘喉头动了动。

    “大人,求您别这样。若被他察觉,妾身便无路可走。”

    “有我在,你出不了事。”

    叶无忌的手指从她下巴移开,落在她衣领前的盘扣上。

    他没有急着解开,只停在那里。

    “这几个月,你写下来的山门条子,我都看过。字迹比先前稳,记事也细。”

    柳素娘怔了怔,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说起正事。

    叶无忌接着道:“绝情谷那人来得蹊跷。明日我下山寻梁伯钧,你留意赵玉成身边那几名亲近弟子。谁与外人传信,谁夜里离山,都记下来。”

    柳素娘喘息未定,仍点了点头。

    “妾身记下了。”

    “还有,青城派中若有人提起襄阳、蒙古、绝情谷三处消息,不管轻重,都写给张猛。”

    “是。”

    叶无忌看着她片刻,语气压低。

    “你如今是青城派掌门夫人,也是我安在山上的耳目。别只顾着怕。”

    柳素娘眼中水意更重。

    “大人既要妾身做事,又何苦这样逼妾身?”

    叶无忌看着她,手指扣住第一颗盘扣。

    “我救了赵玉成,救了青城派,也给了你们活路。活路不是白给的。”

    他说完,手指一勾,挑开了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柳素娘身子发抖,双手抓住了叶无忌的手腕。

    “大人,不要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赵玉成,声音压得发哑。

    “夫君还在。”

    “把手松开。”叶无忌道。

    柳素娘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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