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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按死一只蚂蚁

    陈灵洗眯了眯眼睛,继续前行。

    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又下起雨来。

    三月里的春雨本该是“沾衣欲湿杏花雨”的温润,可今日这场雨,却冷得像是隆冬的雪水。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陈灵洗混着零星几个出城的人流,一路往北城门方向走。

    走了不远,便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空旷的行刑场。

    此地地势低洼,三面都是光秃秃的土坡,只余北面一条官道可通。

    周遭寸草不生,连最常见的狗尾草都不见一株。

    陈灵洗站在行刑场前,沉默不语。

    雨越下越密,打在他的肩头,顺着鬓角淌下来,他也不去擦。

    这地方,他记得最清楚。

    两年多以前的那一日,行刑场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他的父亲陈晏之,便是跪在这刑场中,被刽子手一刀斩下了头颅。

    母亲紧随其后,连一声哭喊都未及发出,便也倒在了同一片黄泥地上。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

    雨水冲着地上的血,冲出长长一条红渠,一直淌到他的脚下。

    后来他便被充了官奴,辗转到了宝素侯府。

    这地方似乎比别处更冷一些。

    他静静站了片刻,雨水已将他浑身浇透。

    “淳贵妃……”

    “镜听之术……”

    他心中回忆。

    正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大,混杂在沙沙的雨声里,却清晰地传入陈灵洗耳中。

    陈灵洗猛地转身。

    只见不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槐的枝丫上,立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面容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他穿一袭月白长衫,衣料在雨中竟未沾湿,雨水落在他身周三尺之处便自行弹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罩子将他笼在其中。

    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银白,剑柄上镶着一颗碧色宝玉,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少年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扶在剑柄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灵洗。

    他的眼神极亮,亮得像两颗寒星。

    可那星光里又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蝼蚁般的漠然。

    仿佛在他眼中,站在下面的陈灵洗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此人是谁?”

    陈灵洗只与他对视了一眼,浑身气血便骤然凝滞。

    那人终于开口。

    “看你能够抵住那光阴烛的鼎灾,便跟了你许久。”

    少年开口了,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语调慵懒随意,却字字砸在陈灵洗心口上。

    “不过现在看起来,你似乎并无什么特别的。”

    陈灵洗瞳孔微缩。

    “光阴烛,鼎灾。”

    “此人方才就在窥视我。”

    见陈灵洗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吃惊。

    那少年歪了歪头:“那么你是何来历?”

    他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桥头方向的雨幕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浓雾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青灰色的雾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浓雾中,有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沉稳如鼓点,仿佛踏的不是黄泥地,而是某种无形的阶梯。

    一道人影自浓雾中缓步走出。

    那人影身影修长,背负双手。

    一身玄色锦袍,面容生得极白,瞳色极深,仿佛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林宿日。

    他周身并无雾气缭绕,可雨丝落到他头顶三尺处,便悄然化作水汽消散,仿佛他身周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林宿日的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只一眼。

    那一眼极平淡,却仿佛穿透了皮肉骨骼,直看到最深处的灵炁脉络。

    陈灵洗只觉丹田中那道蛰伏的灵炁微微一颤,旋即归于平静,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一道目光轻易地拨开了。

    林宿日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疑。

    “六炁真法。”他开口了,声音平稳无波:“未曾修法决,只修吐纳运气之道。”

    他顿了顿,那双深井般的眼眸直视着陈灵洗那张风烛残年的面孔。

    哪怕这张脸上皱纹层叠如老树皮,哪怕那双眼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翳,林宿日依旧一眼认出了他。

    “北院倒座房的官奴?”

    本该浑浑噩噩,注定要在劳役中耗尽力气的官奴婢。

    可他身上,却流转着与自己所修《六炁真法》一般无二的灵炁。

    “你是……”林宿日缓缓开口:“道下学宫弟子?”

    话音未落,槐树上的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却在这寂静的刑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少年微微歪着头,目光在陈灵洗与林宿日之间转了一圈。

    “林宿日。”

    他开口了,声音清越如常:“你打算以这鼎器残片引我前来,我特地来上钩,这一路上倒也有趣。”

    他的目光又落回陈灵洗身上,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原以为不过是引我现身的寻常陷坑,却不曾想多了这么一个有趣的乐子。”

    “既然是乐子……”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种极为自然的、毫不掩饰的轻慢。

    “……看过便也罢了,何必在乎他的来历?”

    少年说到这里,咧嘴一笑。

    那笑容干净明朗,仿佛春日里踏青的少年郎,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屑。

    有的只是一种极纯粹的、近乎天真烂漫的居高临下。

    像是一个稚童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

    看过了,便用手指轻轻一碾。

    不为什么。

    他屈指一弹。

    陈灵洗的瞳孔骤缩。

    他看清楚了。

    那少年屈指的动作极慢,甚至可以说优雅,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肩上的一片落花。

    可就在那指尖弹直的刹那!

    虚空中响起一声沉雷!

    这雷霆并非自天上而来,而是近在咫尺的、从空气本身爆发出来的雷音!

    一道细若发丝的淡金雷光自少年指尖迸射而出!

    林宿日在此刻皱眉:“卢白仲!”

    他道出少年的名讳,却并不阻止。

    那道雷光撕裂雨幕,雨珠在触及雷光的瞬间便化作虚无,空气在它的轨迹上扭曲、破碎,发出刺耳的裂帛声。

    陈灵洗无法动弹。

    “这等力量……”

    这雷光中蕴含的力量太强了,陈灵洗只觉得自己是一只蝼蚁。

    此刻,他这只蝼蚁就好像站在山洪面前,连逃命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便被裹挟、碾碎、吞没!

    下一刻。

    那道淡金色的雷光,毫无阻碍地冲入他的眉心。

    “轰——”

    陈灵洗只觉得眉心一凉,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在他颅中炸开。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听见血液沸腾蒸发的声音,听见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灵炁,都在这一刻被撕成齑粉!

    直至这一刻,陈灵洗仍然能够看到那少年的眼神。

    干干净净的,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杀意。

    就只是看完了,便随手按死。

    他想杀,所以陈灵洗死了。

    “喀嚓——”

    神室天穹之上,那两轮明镜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轮炽金,一轮银白,两道光柱同时落下,照在陈灵洗碎裂的身躯上。

    那光芒流转之间,整个世界开始扭曲、龟裂、崩解。

    水面倒卷,槐树倒伏,石桥化作碎石飞散空中!

    ——

    陈灵洗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杂役厢房的硬板床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头疼欲裂。

    他按住太阳穴,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丹田中那道灵炁流转起来,丝丝缕缕涌上颅顶,将那股剧痛缓缓压下。

    足足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他才撑着床沿坐起身来,胸脯剧烈起伏。

    窗外,月还未落尽。

    陈灵洗推开门,走到院中。

    院里那株牡丹正盛放着。

    陈灵洗想了想,走出院子。

    院墙外,几个侯府下人说笑着结伴走远,有人见陈灵洗立在院中,便迎上来笑着问:“陈兄弟,可有衣服要浆洗?”

    陈灵洗缓缓摇头,没有答话。

    他抬了抬头,天上是真实的、半掩在西墙后的残月。

    那两轮明镜消失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风灌入肺腑。

    他回到了四日之前。

    准确的来说,是他离开了彻觉神通下的神室。

    这一切便如同梦境一般。

    “不,这不是梦。”

    陈灵洗再次深深吸气。

    只因他脑海中,藏锋法的运气脉络、敛息诀窍、炁窍关隘……青锋法的灵炁导引、剑气凝练、锋芒外放之法……诸多修行法门,历历在目,分毫不差。

    “神室之中的记忆,会随我回归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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