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幼仪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马车刚到陆府门口,守门的小厮就忙不迭地迎上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夫人回来了,大爷和老太太在颐寿园等您呢。”
程幼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带着素月径直往府里走。
从角门到颐寿园要穿过两道回廊,经过二房的院子时,里面传来一阵说笑声。程幼仪脚步不停,倒是素月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低声说:“夫人,二太太那边好像有客人。”
程幼仪没有接话。
颐寿园里,陆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陆章明坐在下首,母子二人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两轮,显然等了有些时候了。陆婉莺也在,坐在老太太脚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碗燕窝粥,正一勺一勺地喂老太太吃。
这场面瞧着温馨极了。
程幼仪走进门的时候,陆婉莺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可程幼仪分明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幼仪回来了。”老太太推开燕窝粥,朝她招手,“快过来坐,宫里的事章明都跟我说了。皇上赏了你那么多东西,这是多大的体面!我们陆家多少年没有这样的荣耀了。”
程幼仪走过去,在老太太下首坐下,语气平淡:“是皇上恩典,臣妇不敢居功。”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拍了拍,“你呀,就是太谦虚了。不像有些人,芝麻大点的功劳就恨不得嚷嚷得满京城都知道。”
这话一出口,陆婉莺端燕窝粥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程幼仪余光瞥见,面上不动声色。
陆章明坐在对面,目光在程幼仪和陆婉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咳了一声,开口道:“婼婼,祖母的意思是,皇上既然赏了你这么多东西,咱们陆家也该有个表示。我想着,过几日办个小宴,请几位相熟的亲友来坐坐,一来是替你庆贺,二来也是让人看看,皇上对陆家的恩宠。”
程幼仪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办宴席要花钱,府里现在还有银子吗?”
陆章明被噎了一下,看向陆婉莺。
陆婉莺放下燕窝粥,笑得温柔大方:“大嫂放心,府里的银子虽然紧了些,但挤一挤还是能挤出一些来的。况且这是给大嫂办的宴,再紧也不能紧这个。”
“那就辛苦你了。”程幼仪放下茶盏,语气淡淡,“不过我那日说的话还是作数的——账目不清之前,管家权我不会交出去。既然婉莺你说账能查清楚,那就查清楚了再说。查账和办宴,不冲突。”
陆婉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大嫂说得是,我记下了。”
老太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程幼仪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临走时看了陆章明一眼。
陆章明会意,跟着她出了颐寿园。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婼婼,你今日在宫里,没出什么事吧?”陆章明斟酌着开口。
程幼仪脚步不停:“能出什么事?皇上赏了我东西,公主请我喝茶,好得很。”
陆章明听出她话里有刺,却不知该怎么接,只能干咳了一声。
程幼仪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章明,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婉莺在城南柳巷有一处宅子,这事你知道吗?”
陆章明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什么宅子?”
“柳巷,最里头那家,朱漆小门,门口种着翠竹。”程幼仪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上个月置办的,花了将近三千两。用的是公中的银子。”
陆章明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婉莺不会做这种事。”
程幼仪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苦涩。
“你觉得我骗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章明的眉头拧得死紧,“只是婉莺她……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平日里连一件贵重的首饰都舍不得买,怎么会花三千两置办宅子?”
“那如果我说,她在城东还有一间铺面,在城北还有一个田庄,加起来花了将近两万两呢?”
陆章明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查的。”程幼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你若是想知道怎么查的,可以自己去问问府里的老人。不过我看你未必有这个心思。”
陆章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程幼仪走回闲月楼,素月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和晚饭。
她洗了把脸,坐到桌前,看着一桌子的菜,却没什么胃口。
“夫人,您多少吃一点。”素月在一旁劝,“今日在外面跑了一天,身子要紧。”
程幼仪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她今日把柳巷宅子的事告诉陆章明,不是为了让他去查陆婉莺,而是为了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怀疑的种子。
陆章明这个人,耳根子软,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可他并不傻。只要他开始怀疑陆婉莺,就会自己去查。等他查到了,那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长成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到时候,不用她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斗起来。
素月见她吃得心不在焉,也不敢多嘴,只是默默把凉了的菜端下去热了一遍。
夜深了,程幼仪正准备歇下,素月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二太太来了。”
程幼仪皱了皱眉:“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不知道,瞧着脸色不太好。”
程幼仪想了想,披了件外衫,走到外间。
辛氏已经进来了,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通身上下收拾得齐整,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二伯母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程幼仪在椅子上坐下,语气不咸不淡。
辛氏也不客气,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幼仪,我听说你今日去查婉莺了?”
程幼仪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二伯母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程幼仪放下茶盏,看着辛氏,目光平静。
“二伯母觉得,我有没有这个必要?”
辛氏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声音低了几分:“幼仪,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婉莺毕竟是陆家的人,你查她,传出去对陆家的名声不好。”
“二伯母说得对。”程幼仪点了点头,“所以我没有查她,我是在查府里的账。三个月丢了将近两万两银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对陆家的名声更不好。二伯母您说是不是?”
辛氏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再说出什么。
她站起身,匆匆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带着丫鬟走了。
素月关上门,回头看着程幼仪,满脸疑惑:“夫人,二太太这是来给莺娘子当说客的?”
“不是。”程幼仪站起身,往内室走,“她是来探虚实的。”
“探虚实?”
“陆婉莺的事,她未必不知道。”程幼仪坐在床边,慢慢脱了鞋,“她只是想来看看,我知道多少,手里有多少证据。”
素月恍然大悟:“那您方才……”
“我什么都没说。”程幼仪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让她猜去吧。”
素月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黑暗里,程幼仪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在月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张无形的网。
她想起今日在宫道上,裴烬说的那句话——“昨日的画,多谢了。”
他不是在谢她。
他是在告诉她,他知道了。
知道她在明月楼,知道她对那幅画的评价,知道她为什么会对那幅画有那样的感触。
程幼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人,总是这样。
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她以为已经把他忘记的时候,不轻不重地说一句话,然后转身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心乱如麻。
她不该想他的。
不该。
程幼仪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陆婉莺的账,恭王府的事,宫里的关系,每一桩每一件,都要她亲自去周旋。
她没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梦里,那个少年依旧站在杏花树下,身后是漫天飞舞的花瓣,眉眼冷得像画里的人,可他的手,是温热的。
他在教她打算盘。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
拨珠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里的泉水声。
她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覆在她手背上,像一片薄薄的云。
她想抓住那片云。
可她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
他不见了。
杏花树也不见了。
她一个人站在漫天的花瓣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冷冰冰的风,吹得她浑身发凉。
程幼仪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素月端着水盆走进来,看见她满头大汗,吓了一跳:“夫人,您又梦魇了?”
程幼仪坐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摇了摇头。
“没事。”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和梦里那冷冰冰的风完全不同。
院子里的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热闹得像在赶集。
程幼仪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残存的情绪压了下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梳洗完毕,程幼仪刚坐下用早膳,赖妈妈就急匆匆地跑进来。
“夫人,门房来报,说是恭王府的人来了。”
程幼仪放下筷子,心里微微一紧。
“什么人?”
“说是王府的管事,姓秦。”
程幼仪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快步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秦枫站在台阶下,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几个锦盒。他看见程幼仪出来,抱拳行了一礼。
“陆夫人,王爷命在下送些东西过来,说是前几日夫人在王府落水,府上照顾不周,特备薄礼,聊表歉意。”
程幼仪看着那几个锦盒,心里五味杂陈。
“王爷太客气了。那日落水是臣妇自己不小心,怪不得府上。这些礼物,臣妇不敢收。”
秦枫笑了笑,不卑不亢:“夫人若是不收,在下回去没法交差。王爷说了,东西送到便走,夫人若是不想要,扔了便是。”
这话说得绝了。
程幼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多谢王爷了。素月,收下。”
素月应了一声,带着小丫鬟接过锦盒。
秦枫又行了一礼,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程幼仪一眼。
“夫人,王爷还有一句话让在下转告。”
程幼仪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枫压低声音:“王爷说,法华殿的事,请夫人不必担心。那盏灯,已经查清楚了。”
程幼仪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秦枫,秦枫已经转身上马,带着两个小厮扬长而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匹马消失在长街尽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盏灯。
裴烬在查法华殿的事。
他为什么要查?
是为了帮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程幼仪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
她转过身,走回府里,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素月捧着锦盒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夫人,这些东西放哪儿?”
“放到库房去吧。”程幼仪头也没回。
“那……要不要看看是什么?”
“不看。”
程幼仪走回闲月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天在宫道上,离那个人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
她没有抬头看他。
可她记得他身上的气息。
清冽,淡漠,像冬天里落在梅花上的第一场雪。
她闭上眼,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程幼仪,你在想什么?
那个人的手,不是你能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