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张应慈很顺利地办完事回到家,就看见郁英蔫头耷脑地坐在庭院里发呆。
“怎么了?”
郁英幽幽道:“我被关系户打败了。”
张应慈原以为她只是找借口想出去玩儿,没想到还真去找了工作。
她现在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像被人狠狠磋磨过一遍。
十分可怜。
郁英要是照镜子就知道——她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社畜的颓废感。
笨嘴拙舌的张应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擅长安慰人,但会干实事。
“我什么都办妥了,明天就可以去接妈妈和妹妹。”
郁英都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她根本养不起家。
要不然剑走偏锋?联系国营厂挣点钱,优化肥皂、洗衣粉、蚊香、驱虫剂?
或者化肥、农药、墨水墨汁、胶水、电池……
这些太简单了,她信手拈来。
可别人问起来怎么说?瞎搞搞出来的?
骗鬼呢。
张应慈就失忆失踪的功夫,上上下下要查一个月。
小学生文凭真是害她良多啊!
“你怎么又发呆?”张应慈问。
郁英现在是爱干净了,但老是装出一副在思考的样子。
她这个懒货能想明白什么?
故作深沉。
她一脸惆怅:“房租多少钱?”
“八块。”
郁英一听,兜里剩的一块九毛钱在发烫。
张应慈是真大方,居然每天能给她两块钱——这让她骗起来负罪感更重了。
她下意识道:“张应慈,我会报答你的。”
“你现在已经是在报答我了。”
张应慈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是真这么想的。
以前的郁英总是发脾气,一天摔摔打打,三天两头跟村里人吵。
他一下工回家,她就拽着他想干那事。
现在的郁英,早上起来会叠被子,会自己洗漱,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油得打绺。
吃饭安安静静的,不抢菜,不吧唧嘴,低头扒两口饭就自己回屋了。
又不粘人,还爱干净,也不缠着他做那事儿。
真是福报。
坏人只要干一件好事,就能被怜爱。好人不能走错一步路,有一回犹豫,就会被道德审判。
郁英由衷感谢原主的性格。
“你坐火车连饭都吃不下,我一个人去就好。”张应慈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她,“这是你这三天的零花钱和置办东西的钱。”
“知道要买什么吗?床单、洗脸盆、热水壶……”张应慈叽里咕噜说完还不放心,“我写纸上。”
他说完拿出钥匙,“我已经让人打扫好了,你直接放东西进去就行。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你。”郁英垂着头接过。
张应慈只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和一截露出来的后颈。
她在躲什么?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郁英被迫仰起头,呼吸一窒。
太近了。
他呼出的热气直接扑在她额头上,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还没冒出来的胡茬,以及唇上的纹路。
张应慈直勾勾对上她的眼睛,问:“郁英,你在心虚什么?”
郁英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不感谢原主了。
那种配得感极高的性格,好难伪装。
工作的失利加上道德的审判,她试探性开口:“我其实不是原来的郁英。”
张应慈摸上她脸蛋的边缘,没发现人皮面具,只触到一片柔软滑腻。
他像被火燎了似的飞快缩回手。
“不准说胡话。”
“你看吧,我说了你也不信。”
“怎么信?”张应慈拧着眉,“你被精怪上身了?狐妖?你每天故作深沉就是在琢磨这些?”
他批评道:“路边的口号那么多,你是一条也没读进去啊!”
“跟着我念——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郁英没开口。
张应慈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念。”
她不情不愿跟着念了一遍。
“封建迷信是毒草,坚决把它连根拔掉。”
“还来?这都不通顺!”
“念!”
张应慈一连念了好几条才停下,缓了缓说:“以后不能用说胡话来逃避心虚,知道吗?”
“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交流。”
郁英没吭声。
“你是因为衣食住行都用我的,觉得难为情?”
张应慈说这话时,语气软了下来。
他之前失去记忆、身无分文,吃穿住行全仰仗郁家,所以带着伤也要下地干活。
有了夫妻之实后,不管郁英脾气再坏,他也受着,尽力满足她的要求。
“我是你的丈夫。”张应慈说,“照顾你、挣钱给你花,应该的。保护你,保护你的家人,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加了一句:“只要你别骗我,别骗国家。”
话说出口,他察觉到郁英的视线不对。
张应慈皱起眉,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你刚刚为什么又不敢看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你骗了我什么?”
张应慈的敏锐让郁英战战兢兢。
但她真不想吃牢饭。
“我只是有点愧疚。”她急中生智道,“以前对你大呼小叫,不过就是欺负你是赘婿。”
“现在反过来了,你却对我这么好。”
张应慈似是而非地问:“是吗?”
郁英一咬牙,踮脚凑了上去。够不着嘴,一个吻堪堪落在他脖颈上。
她的手也顺势滑进张应慈的衣摆,抚摸他结实的腹部。
“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她假装慷慨道,“给你生几个崽吧?”
张应慈心中后悔不迭,自己干嘛要追问?
简直是自讨苦吃。
这段时间她安安静静的,原来心里一直惦记着这档子事。
这下好了,被她逮着了。
张应慈退后一大步,推诿道:“等结婚再说吧。”
“为什么非得结婚?”郁英立刻占据主动权,“我们都已经做过了!你为什么又不愿意了?”
“现在怀上了名声不好,孩子也不好落户口。”
“我不怕。再说了,等孩子生下来,结婚证早办好了。”
“我、我还没学会。”
“那你什么时候能学会?”郁英步步紧逼。
“我觉得我天赋不是很好。”
“嗯?”
“我会努力的。”张应慈说。
色中饿鬼!他这辈子都学不会的。
“我去收拾行李买车票,明天接妈妈和妹妹。”说完他转身就跑。
郁英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有些得意。
小小张应慈,轻松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