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青云巷，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顾长生靠在软垫上，掀开车帘缝隙看了一眼骑马走在前面的赵公公，随后放下帘子，看向正闭目养神的李沧月。
“娘子，要不你给我透个底。”
顾长生打破了沉默，“这位皇后娘娘，究竟是什么来头？”
李沧月睁开眼，眼神有些复杂。
“你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顾长生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赵公公是内廷高手，至少是四品天象境，却对一个长期待在寺庙的皇后这么恭敬。而且，父皇对这位皇后，似乎也……忌惮？”
李沧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你的直觉很准。”
她理了理衣袖，语气平静：“你知不知道，大乾朝堂上流传着一句话？”
“什么话？”
“流水的皇朝，铁打的世家。”
顾长生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门阀？”
“不错。”
李沧月看了他一眼，对他能这么快抓住重点有些意外。
“大乾立国三百年，皇权看着重，但真正说了算的，是那些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而在这些世家中，以琅琊王氏为尊。”
“琅琊王氏？”
顾长生呢喃一遍。
“当今皇后，就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女，王若兰。”
李沧月语气平静，说出的内容却分量极重：“三十年前，父皇尚是皇子，在此夺嫡之争中并不占优。是琅琊王氏倾全族之力支持父皇，甚至将族中最杰出的嫡女嫁予父皇为妃。”
“怪不得。”
“我听说当年陛下登基之路并不平坦，甚至可以说是险象环生……原来咱们这位吃斋念佛的皇后娘娘，背后站着的是大乾第一门阀。”
顾长生点了点头，把事情串了起来。
这就说得通了。
他对这个名号不陌生。天下世家，以王、谢、袁、萧为首，而琅琊王氏，更是其中的头一个，号称“王与马，共天下”。
虽然本朝皇室姓李，但王家的势力早就渗透进了朝堂的各个角落，门生故吏到处都是。
“所以，父皇能坐稳龙椅，靠的是王家？”
“一半。”
李沧月伸出一根手指。
“乾皇敬她，是因为她是结发妻子，乾皇忌她，是因为她身后站着整个琅琊王氏。”
“乾皇登基后，王家就是外戚之首。”
“朝中六部，到处都是王家的门生故吏。就连现在的兵部尚书王志远，虽然只是个旁支，也得看琅琊王氏的脸色。”
顾长生听明白了。
这是一场皇权与世家权力的博弈。
难怪王志远那老小子敢明目张胆的针对自己老爹，甚至敢给自己下套。原来背后有这么一尊大佛。
“这么说来，这位皇后娘娘，不只是后宫之主，更是世家在皇权里的代言人？”顾长生冷笑一声，“那她常年待在慈恩寺，恐怕不是为了祈福，而是为了避嫌，或者说……是以退为进？”
李沧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没想到他平日里看着不正经，对这些事却看得这么透。
“可以这么说。”
“皇后没有孩子，但这不影响她的地位。只要琅琊王氏不倒，她就是大乾最尊贵的女人。连父皇都要让她三分。”
“那她找我做什么？”顾长生指了指自己，“我治好了父皇的毒，按理说，这毒要是跟王家没关系，她该赏我；要是跟王家有关系，她该杀我。”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陪你来的原因。”
说到这，李沧月看着顾长生，神情严肃起来。
“王家最近在朝堂上动作很多，父皇想削藩，更想削弱世家的权力。你现在是父皇眼前的红人，又是我的驸马，在王家眼里，你就是皇室推出来的一枚棋子。”
“棋子么？”
顾长生收起了脸上的嬉笑，“那也得看这棋子烫不烫手。”
李沧月提醒他：“待会儿到了慈恩寺，你最好收起你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皇后看着温和，其实城府很深。她今天叫你来，绝不只是为了看病那么简单。”
“放心吧娘子。”顾长生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模样，还得寸进尺的往李沧月身边凑了凑，“为夫虽然怕死，但更怕丢了娘子的脸。毕竟，我现在可是吃软饭的，得抱紧娘子的大腿才行。”
李沧月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坐好。”
“得令。”
……
半个时辰后。
“吁——”
马车缓缓停下。
“殿下，驸马爷，慈恩寺到了。”
车外传来赵公公那尖细却不刺耳的声音。
顾长生掀开车帘。
眼前的景象，和他想象中金碧辉煌的皇家寺院完全不同。
眼前的慈恩寺，山门古朴，甚至有些斑驳。青灰色的院墙爬满了爬山虎，山门前，不少穿着布衣的百姓正提着篮子进进出出，香火很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虔诚，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
“这就是慈恩寺？”
顾长生有些意外，“怎么看着……这么普通？甚至有点简陋。”
完全不符合那位出身第一世家，皇后娘娘的身份。
李沧月对这副景象早已习惯。
“皇后说过，佛门是清净地，众生平等，要是封了山，断了百姓的香火，那还修什么佛？”
顾长生看着那些百姓，心里却是一凛。
大奸似忠，大伪似真。
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却在民间做出这副亲近百姓的样子。
这位出自琅琊王氏的皇后娘娘，手段果然了得。
“况且……大隐隐于市。”
李沧月整理了一下衣摆，“皇后一向喜欢安静，也推崇简朴。这慈恩寺对外开放，也是为了积攒功德。”
“走吧，别让皇后久等。”
李沧月走到他身侧，自然的伸出手。
顾长生一愣，随即笑着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柔夷。
两人并肩，踏上了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