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兰收回目光，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长生，你久不在民间走动，可知这京城繁华之下，藏了多少冤魂？”
顾长生心头微动。
她垂首道：“晚辈愿闻其详。”
“前些日子，南方天灾。”
王若兰语气悲悯，“不少百姓颗粒无收，只能扶老携幼往京城逃。可这天子脚下，哪里是那么好进的？”
”官府为了所谓的体面，将难民拦在城外，饿殍遍野。”
“儿臣已命户部拨粮赈灾，并让京兆尹安置难民。”李沧月眉头微蹙，显然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说是这么说，但京城的水有多深，你比本宫清楚。”王若兰目光深邃，“前段时间，本宫在寺中收到不少百姓的祈愿，慈恩寺门外的施粥棚都快挤不下了。”
顾长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难民？
现在的京城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大皇子和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那个位置，这时候出现难民潮，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天灾之下，必有官蠹。”
王若兰望着供奉台上的菩萨。
“有些难民为了活命，在城郊私下将儿女卖给大户人家。那些孩子……有的进了深宅大院，有的却下落不明。佛门净地，听不得这些哭声。”
顾长生心里冷笑。
人口买卖？
在任何时代，这都是最暴利的生意，尤其是动荡时期，这些孩子就是权贵眼中的耗材。
这位皇后娘娘特意提起这件事，绝不是单纯的感叹。
“母后的意思是，有人在借难民之机，行不法之事？”
李沧月的声音冷了几分。
“本宫久居寺庙，不便插手外事。”
“但既然你们今日来了，便替本宫去后山的安置所看看吧。那里住着几十个被救回来的孤儿，若能妥善安置，也算是为陛下积攒阴德。”
李沧月一脸肃然。
“儿臣身为监国，定会彻查此事。”
“若有官员私吞赈灾粮，或是大户人家强买强卖，绝不姑息。”
“你有这份心，本宫便放心了。”王若兰又笑道：“今日难得你们两个都在，便留在寺里吃顿素斋吧，顺便帮本宫料理一下发放灾粥的琐事，如何？”
李沧月见他顾长生点头，便回应道：
“全凭母后安排。”
……
禅房内。
随着房门关上，皇后脸上的慈祥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古井般的平静。
她重新拿起那串紫檀佛珠，轻轻捻动。
“赵吉。”
“老奴在。”赵公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你怎么看这顾长生？”皇后淡淡问道。
赵公公沉吟片刻，低声道：“看似恭谨老实，实则内藏锦绣。是个聪明人，而且……老奴观他气息绵长，虽然刻意隐藏，但恐怕身手也不弱。”
“是啊，顾家出了个好苗子。”
皇后闭上眼睛，手中的木鱼槌再次敲响。
“笃、笃、笃……”
……
视角回到顾长生这边。
走出后院。
山间的凉风吹散了屋内的檀香味。
顾长生落后半步，看着李沧月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娘子，这位皇后娘娘，手段比我想象的还要高。一串佛珠，一番悲天悯人的话，就把我们留下来当枪使了。”
李沧月停下脚步，侧过头，清冷的眸子盯着他。
“你看出什么了？”
“她这哪是让我们看孤儿，这是让我们去查背后的人。”顾长生把玩着手里的佛珠，眼神玩味，“难民进京，人口失踪，这案子要是查下去，指不定会牵扯出哪位官员或者门阀士族。到时候，得罪人的是你我，得名声的是她这位‘活菩萨’。”
“既然知道是坑，你刚才为什么点头？”
“因为我想看看，到底是谁在京城脚下玩火。”顾长生笑了笑，“而且，娘子，你真打算亲自动手？”
李沧月斜了他一眼。
“不然呢？母后看着，你敢偷懒？”
顾长生看着被小沙弥抬出来的一桶桶冒着热气的粘稠米粥，又看了看旁边那一身素白长裙、已经挽起袖子的李沧月，嘴角抽了抽。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大勺。
“得嘞，谁让我现在是吃软饭的呢。发粥这种事，为夫最擅长了。”
顾长生一边说着，一边跟随着小沙弥们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当顾长生和李沧月抵达时，眼前的景象，让顾长生瞬间收起了所有玩笑的心思。
顾长生眼神微暗。
这就是封建时代的底层吗？
那里，黑压压的一片难民，正带着渴望和绝望，望向这边。
忽然之间……
他握紧了手中的大勺，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