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台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顾长生往南面誓台那边看。
果然,有人被押上来了。
七八个人,身上有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带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门,背上绑着绳,膝盖被踹了一脚,跪在铜鼎前。
后面几个年轻弟子也被按着跪下。
其中一个少年才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淤青,嘴里堵着布,拼命挣扎。
押人的,正是清风阁弟子。
谢听澜展开一卷名录,声音不大,但整个校场都听得见。
“铁线门,长风武馆,白沙拳场,私下向官府递交弟子名册,甘当朝廷鹰犬,背叛江湖同道。”
“今日问江会,拿尔等祭旗。”
铁线门老掌门猛地抬头。
“放你娘的屁!”
这声骂出来,台下不少人愣了一下。
“我铁线门上下十三口人,连掌门带弟子带做饭的厨子,加一块十三个。”赵无言抬起头,吐了一口血沫,“你们太虚剑宗三千弟子,清风阁两千弟子,你们当然硬气,你们有底蕴,有钱,有人!我们小门小派有什么?”
“不交名册,官兵封门!交了名册,你们要杀。”
“我们只想在两淮混口饭吃,根本不想掺和你们跟朝廷的破事!凭什么拿我们的命,全你们的江湖道义?!”
台下有人动了动。
一个坐在中间的中年刀客忍不住开口:“凌掌门,这几家确实小,杀了是不是太过了?”
清风阁执法长老凌怀义转头看过去。
“你替他们担保?”
那中年刀客一顿。
凌怀义接着:
“今日能为朝廷报备,明日便能为朝廷通风报信。”
“江湖没有两头吃饭的人。”
老掌门笑了,笑得咳出血。
“两头吃饭?”
“你们清风阁收两淮商号的供银时,可没嫌人家跟官府打交道,漕上十三舵船走运河,过官卡递银子的时候,可没说自己不是江湖。”
“轮到我们这些小门小派,就是两头吃饭?”
台下又静了些。
这话扎得太直。
顾长生忍不住轻声来了一句:
“这老头骂得好。”
李沧月看着誓台上那几个人。
她没有马上开口。
大宗门把人逼到台前,拿底层的命立规矩,这一套她见得不少。
朝堂有朝堂的玩法,江湖也一样。
坐在高处的人,嘴里都是大义,刀却总砍在最弱的人脖子上。
顾长生偏头:“要动吗?”
李沧月没有答。
主台上,谢听澜向前一步。
“凌长老,不必再审。”
“若今日不斩,往后人人有样学样,谁还上誓台立盟?”
刀举起来了。
三个刽子手从台侧走出来,一人提着一柄鬼头刀,刀面上还抹了油,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赵无言看着那三把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他忽然笑了,笑得满嘴是血。
“有样学样?你们的规矩就是拿我们这些小门小派的命,去试朝廷的刀锋。”他使劲挣了一下铁链,链子哗哗响,“诸位,今日砍的是我,明日就是你们,你们以为跟着念几句江湖规矩,就能坐稳了?”
凌怀义脸色一沉。
“堵上他的嘴。”
一个清风阁弟子上前,一拳砸在赵无言下颌。
他吐出一口血,仍旧笑。
“来!砍!”
“老子死了也要看看,你们这帮人能不能真把朝廷吓住!”
刀举起来。
场中没人再开口。
顾长生看向李沧月。
两人没有多说。
李沧月起身。
那股病弱劲儿在她站起来的一瞬间全没了。
何平正在旁边跟脚夫清点酒坛,见她起身,吓了一跳,“顾夫人,你这是干什么?前面不能去!”
顾长生挡在何平身前,语气还挺客气。
“何大哥,麻烦借过一下。”
何平急得压低嗓子:“借什么过!那边杀人呢!你媳妇不要命了?”
顾长生拍了拍他肩膀,“她脾气上来了,我劝不住。”
“你……”
何平刚吐出一个字,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李沧月脚尖一点,已经从侧棚掠了出去,棚边一截枯木被她顺手折下。
场中。
三个刽子手把鬼头刀举过头顶。
刀锋对准了赵无言的后颈。
校场里几千双眼睛盯着那三把刀,有人扭过头不忍去看,有人死死攥着桌角。
赵无言闭上了眼睛。
刀落下来。
一声脆响。
枯木断裂的声音撕开了整个校场的空气。
三把鬼头刀在半空中同时炸开,铁片四溅,碎成漫天的铁渣,三个刽子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拍中了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七八丈,重重砸在台边,嘴里的血喷出来老远。
全场死寂。
一道身影从侧棚方向掠出来。
没有多余的动作,脚尖在半空中点了一下,衣袂带起的风把誓台上的白绸吹得猎猎作响。
李沧月落在誓台正中央的铜鼎上。
她站得很稳,棚子里那个病恹恹的妇人像被风吹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品大宗师的气机毫无遮掩地铺开来。
校场里离誓台近的人,膝盖发软。
离得远的人,呼吸困难。
有人认出了她的脸。
角落里传出一个声音,起初是疑惑,然后变成骚动。
“那是……那个人……”
“长公主?”
“不对,女帝,那是大乾女帝!”
骚动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
几千人的嗡嗡声汇在一起,又迅速被那道气机压下去。
主台上。
陆怀锋的剑已经出了半寸鞘,话说到一半卡住了,“阁下是何人,敢在问江会上出手干涉……”
他感受到了。
那道劲气里裹着的东西,他活了七十年,只远远感受过一次。
三品大宗师。
李沧月站在铜鼎上,没有提高声音,但整个校场,几千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问江会要立江湖新法,朕来看看,这法,能不能立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