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宴愣住:“大乾?”
他脑子里转了三圈,还是没转明白。
大乾那地方,六皇朝里排末尾的附属国,穷得叮当响,连紫霄圣朝一个郡都比不上。
顾长生拼了命争来的三条圣脉,是给大乾用的,他认,可治病?
大乾女帝还会疗伤?
“只有把他送回大乾。”裴观澜的语气笃定,“交给李沧月,才有办法。”
清虚倒是反应过来了。
“宗主,您是说……”
“大乾的事,我暂时不说。”
裴观澜站起身,从袖中又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清虚,“你亲自护送顾长生回大乾。走西北官道,过苍云边境,不入紫霄境内。”
院外。
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齐方推门冲了进来,手中传讯符已经烧掉大半。
“宗主,出事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发紧:
“紫霄和武极封锁了玄都山所有下山通道,议事院也下了封山令。紫霄圣皇的亲弟弟,镇南王冷天岳,已经在赶来玄都山的路上。”
裴观澜放下玉简。
几乎同时,顾长生袖中的毒蛊齐齐爬出,对着山门方向发出尖锐嘶鸣。
清虚接过令牌:“宗主,那镇南王那边……”
镇南王冷天岳,紫霄皇室里出了名的狠角色,二品武尊,脾气暴,手段辣,平时坐镇南域,极少入中州。
他亲自来,说明紫霄已经不打算通过议事院慢慢磨了。
“镇南王那边我来应付。”
裴观澜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前,她停了一步。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素袍上。
“他那条命,撑不过七天。”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很淡的情绪,“七天之内必须到大乾。再晚,神仙难救。”
清虚应声。
裴观澜推门出去了。
竹舍里安静了好一阵。
清虚接过令牌,攥紧。
她很清楚宗主的用意,镇南王来了,封山令下了,四朝的眼睛全盯着道隐宗,她不能明着跟四朝撕破脸。
明面上她只是“护送一个伤者离山就医”。
四朝即便不满,也说不出硬话。
可暗地里……
她得拿命去拼这七天。
她转过身。
“你们三个。”
江宴、无相、冷洛泱同时抬头。
“各回各家,莫要牵连。”
江宴第一个不服:“清虚长老,我们能帮忙!”
“帮倒忙还差不多。”
清虚盯着他。
“玄都山已成死地,分头行动才有生机。你一个紫霄武藏峰的,跟着大乾的人跑了,回去怎么交代?扣你一个叛逃的罪名,这辈子别想翻身。”
无相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贫僧明白。”
他双手合十,朝清虚微微躬身。僧袍破了大半,身上还带着第三十六环里留下来的暗伤。他不问顾长生去哪里,也不问自己接下来怎么办。
“鹿鸣寺在苍云北境,贫僧今晚就走。若顾施主需要,贫僧随时可以赶来。”
清虚看了他一眼。
“先回去把伤养好。”
冷洛泱咬唇点头。
清虚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停了一拍。
“齐方。”
“在。”
“你带冷姑娘先走,走东麓小道回道隐宗,到了宗门之后,直接去内山找玉真长老报备。”
齐方点头。
俄顷。
他转身走到角落,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外袍,灰白色,道隐宗内门弟子常服,袖口绣着一枝细竹。
他递给冷洛泱:“冷姑娘,先换上。”
冷洛泱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血衣。紫霄弟子的制式短袍,半截袖子被撕了,前襟全是干涸的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冷洛尘的。
她接过外袍。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谢字。
齐方开口说道:“姑娘,听清虚长老的话,外门客居的制式,先穿两日。等到了山上,玉真长老会替你另外安排。”
冷洛泱攥着那件袍子。
她把外袍披上。
清虚已经走到竹椅旁边。
她弯腰,把顾长生从椅子上背起来。
动作很熟练。
双手托住腿弯,把人往上一颠,稳住重心。然后她皱了皱眉。这小子比看起来沉多了。
“七天。”
清虚咬着牙自言自语。
“玄都山到大乾皇城,正常赶路要十二天。走西北官道绕苍云边境,少说也要九天。”
她低头看了顾长生一眼。
白发垂在她肩头。
少年的脸色白得透光,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嘴角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黑血痕。
“只能拼命赶了。”
这时。
背上的人动了动。
顾长生短暂清醒,虚弱的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阵,才慢慢聚焦。
他看清了面前的后脑勺。
竹簪歪插着,丸子头散了一半。
“清虚……长老……”
“醒了?”
“放下我。”
清虚脚步没停。
“你伤成这样是累赘,别管我。”
清虚出了竹舍门,竹叶从头顶落下来,被她一袖子扫开。
“闭嘴。”
“你以为我愿意管?这是宗主的命令。”
顾长生笑声很轻,带着咳,嘴里又泛起血腥味,“宗主为何对我这个外人如此上心?”
清虚沉默了片刻。
她背着人穿过竹林小道,脚步踩得竹叶簌簌响,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照着她半张脸。
半晌,她叹了口气。
“因为你是李沧月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嫌弃收了几分。
“行了,别说话了,省点力气。你要是死在我背上,我没法跟你家那位交代。”
顾长生没再开口。
清虚背着他,穿过竹林,拐进后山一条极窄的密道。碎石在脚下滚动,两侧岩壁长满苔藓,月光照不进来。
白发少年的身影消失在玄都山后山的密林中。
夜色沉下来。
竹舍前的灯笼还亮着。
齐方领着冷洛泱朝东麓小道走去。
冷洛泱裹着那件灰白外袍,回头看了一眼竹舍方向。灯影下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视线,跟上齐方的步子。
……
玄都山西南方向。
官道两旁积雪未消,月色铺在地面上,冷白冷白的。
一列车队在夜色中疾行。
马蹄踏碎冻土。
前后护卫超过二百人,三品境占多数。
车队正中央是一辆漆黑马车,车帘上绣着紫霄皇室的龙纹,四匹通体漆黑的龙驹拉着车辕,马蹄落地时带着沉闷的震动。
车顶悬着一盏鎏金灯,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马车内。
镇南王冷天岳靠在软垫上,手里端着酒盏,一只脚翘在对面的座位上。
他今年四十七岁,面容与冷仲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更粗犷,颧骨高,下颌宽,留着短须。左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骨珠,每颗珠子都泛着温润的油光。
对面坐着两名随行谋士。
左侧那人拱了拱手:“王爷,属下多嘴一句。道隐宗的裴观澜亲自出面护人,此事不好办。”
冷天岳嗤了一声。
他把酒盏往桌上一搁。
“一个山野宗门的老太婆罢了,一个人再强也是一个宗门的宗主。”他靠着软垫,食指与中指夹着酒盏,指尖轻轻碾动:“如今是四大圣朝联手施压。不交人,就是与天下为敌。”
右侧谋士放下手中的地图,皱眉提醒:“王爷,裴观澜是二品武尊,不可小觑。”
冷天岳眼皮都没抬。
“本王也是二品。”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紫霄皇室的二品,比一个山野宗门的老太婆分量重得多。本王倒想看看,她能拿什么挡我。”
他搁下酒盏,摸了摸腕上的骨珠。
“一个散修而已。”
冷天岳嘴角浮起冷笑,目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远处玄都山的轮廓上。
“道隐宗敢护,本王就连道隐宗一起踏平。”
话音未落。
车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冷天岳皱眉抬头。
下一瞬。
一只手掌从天而降。
没有真气波动。
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落了下来。
冷天岳瞳孔骤缩。
二品真气全力爆发。护体气罡凝成实质,紫金色光芒从体内炸开,车内的酒盏、地图、软垫全被掀飞。两名谋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气浪撞在车厢壁上,失去意识。
迟了。
轰!
冲击波横扫车队。
二百余名护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气浪卷飞,有人撞穿官道两侧的树干,有人被掀出数十丈,砸进田野里。
四匹龙驹当场毙命,车辕断裂,碎木与碎甲向四面八方激射。
官道上炸开一个深坑。
碎木、碎骨、碎甲散落一地。
月光洒在官道上。
深坑边缘,站着一道素衣身影,袖口被夜风微微翻起。
她背对月光,缓步离开。
月光照在她身后那条官道上,车队残骸冒着淡淡的青烟,镇南王冷天岳的尸体已经不成人形,腕上的黑色骨珠散落在碎石间,每一颗都裂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