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一百零八坊,上至公卿下至庶民都为边疆的败绩所唏嘘,大唐上次出现覆军亡将的大败还是半个世纪前武周时代。
天宝十载八月十二,时近中秋节,长安城里没有团圆的喜庆,倒是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
今年大唐运道不太好,自开元以来对外征伐不可战胜的神话被终结了。
四月剑南道在汇集了两京所募将士组成的远征军后,兵分三路攻打南诏,五月主力几乎覆没于西洱河畔。
同月,去年高仙芝抢掠石国放跑的王子摇人摇来了黑衣大食的援军,包括仆从军在内兵力达十余万人。
高仙芝所部兵力三万人,包括羁縻地区的葛逻禄部众万骑,安西军编制内募兵总计两万七千人,此战出动大半。
七月,双方在怛逻斯河两岸(今江布尔)附近展开了决战。
剧烈交战五天,最后葛逻禄部众突然反叛,与阿拉伯军夹击唐军,导致唐军兵败,只剩下数千人返回。
长安人民除了逝者家属,大家似乎对两场败仗阵亡几万将士的感触不深,只是以此为谈资。
看账面上西洱河之战的损失远超过怛罗斯之战,但实际两者对大唐的创伤相差无几。
两京选派的远征军大都是退伍还乡的白发兵,南疆战死的精锐在几千人左右,主要是把剑南空虚的底子给露了出来。
怛罗斯之战损失的几千精锐几乎都是安西铁军中的壮年,论实战战绩安西改造将士比造价昂贵的陇右战士更多。
而且安西铁军总共两万七千人,此战阵亡了三分之一,还没算战后残废的,此战硬生生打停了安西军开疆拓土的趋势。
大唐在疆域上比之汉朝,南北相仿,东部稍逊,西部则超过汉朝之盛,靠的王牌部队就是安西军。
安西遭受重创,影响了唐朝在西域的开拓扩张,要想补齐差额起码得缓两年。
而天俾万国的大唐圣人无法接受神话的破灭,不同于原时间线,鲜于仲通死了,南诏战败的消息没有被摁住。
李隆基一心想要营造的是文治武功震古烁今,他想要大唐在明面上长盛不衰,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永远不会老去。
可惜同样处于兴盛期的大食并不给他面子,就连南诏这条他眼里的看门狗都敢咬人了。
就连今年的中秋佳节,他都没有兴致去筹备,圣人的愤怒让长年欢愉的兴庆宫都少了欢声笑语。
“禀圣人,贵妃娘娘的《霓衫羽衣曲》排好了,想请圣人移步指教。”女官禀奏道。
“让太真自己看着办吧,我还有要事处理。”李隆基翻阅着兵部给出的提案,头也不抬地肃然道。
他现在急于重建剑南道大军和补齐安西损失,以大唐开元积攒的雄厚国力完成重建和补强都不难。
当他认真起来,李林甫等宠臣就化身为帝国最强力的心脏从四肢百骸里抽取最新鲜的血液修补大唐的伤口。
不过他头疼的是钱,即使他从不缺能搞钱的臣子,可一时间真掏不出打造几万天兵的钱,西陲和南疆就像两个无底洞。
“圣人心忧四海是国家之幸,但也要保重龙体啊!”
高力士亲手端了碗酸梅汤进来,李隆基习惯性地往后靠,高力士就捧住他的头,力道适中地为他揉起太阳穴。
“嗯,中秋的事你就依照往年旧例操办,现在我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
李隆基决心要亲自操盘安西的补充与剑南的重建,安西已有章程,可剑南还没半点头绪。
朝廷对南诏的具体战斗力了解尚不清晰,南诏是否有改造战士,战斗力如何,人数多少,都不得而知。
“禀圣人,兵部有急报!”
黄门侍郎经通报入内,转递奏抄后,朝高力士行晚辈礼。
李隆基皱了皱眉,兵部这段时间给他的奏报都是坏消息,但还是打开了。
看到龙飞凤舞的大捷二字后,他紧皱的眉逐渐舒展开来,往下读逐渐喜笑颜开。
“哈哈哈哈哈!这张嗣源真是个将才,收拢溃兵坚守姚州,还反杀南诏大军,斩首三千七百余级(分润后)。”
李隆基龙颜大悦道,并将奏抄拿给高力士看,他懂南中地形也通晓兵事,自然识货。
高力士细读后,也高兴道:“恭贺圣人,南疆大捷!”
近来坏消息太多了,可把李隆基给压抑坏了,好不容易听到前线大胜,自然要宣泄一番心中郁气。
他宣泄完冷静下来后,也觉得这场大胜太戏剧性了,史书中经典的绝地反击,以寡击众还能狂屠那么多。
最关键的是战报中记录的南诏战斗力并不弱,而张嗣源靠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竟将南诏打得大败而归。
“你找个有眼色的人去前线检验战况。”李隆基当即吩咐高力士道。
“诺!”高力士领命。
他很喜欢派太监监军和巡查,高力士挑的人也大都不错。
“去把张嗣源的生平案牍调来。”李隆基又吩咐黄门侍郎道。
细读张嗣源的生平案牍后,李隆基心里隐隐有了处理剑南问题的思路。
只要前线查下来没问题,剑南的重建或许可以围绕这个年轻人展开。
……
杨国忠近日很烦躁,剑南大败,他的伯乐鲜于仲通大抵是死了。
他在朝中为官代表的是剑南道,相互作用下,剑南道也给予他支持,鲜于仲通死了,他和剑南的联系就削弱了一大截。
屋漏偏逢连夜雨,杨国忠的政敌安禄山在今年成为三镇节度使,势力范围伸进了河东。
杨国忠当下的发展方向在朝堂,主要阻力是盘根错节的右相派系,但他搞不定李林甫,暂时卡在朝中不上不下。
但比起李林甫,他觉得同为谄媚之臣的安禄山更恶心,因为安禄山拜杨贵妃为义母,分走了本该独属于他的外戚红利。
于是他力阻安禄山担任河东节度使,但圣意已决,索性李隆基尚存一丝顾忌,只给安禄山晋北地区(云中、平城)。
“郎君,有岭南道的加急书信。”书房外的管事轻轻敲门道。
“进!”杨国忠烦躁地接过书信看起来。
他有些吃惊的是给他写信的人是张嗣源,之前听说南中大败时,以为张嗣源也随之战殁。
“送信的人呢?”他读了一半就郑重起来问道。
“安置在厢房暂息。”管事回道。
“速速叫来!”
岭南局势徒变,他在官场的处境似乎有了破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