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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疫疾

    七月濮水(红河)在泛滥,滇南泽也在涨水。

    昆州历代开发留下几处堤坝分水,张嗣源修城时顺势拓宽了护城河,遏制了泽国的扩张,使水势没有肆虐。

    主要的粮食也都在六月下旬至七月初收割了,当水势高涨时,抢收粮的压力相对较小。

    倾盆大雨浇灭了南中这个闷炉,姚州也凉了下来。

    清晨,窗外的雨水穿林打叶声淅淅沥沥落不停,张嗣源坐在桌前看着文书。

    南边的涝灾抢收还未收尾,又爆出一桩奇闻。

    据天兵戍主上报,有个老人被疑似南诏探子所杀,然后当地疫病爆发,染病者皆起痘发高烧,并且会传染。

    他宁静的内心也起了波澜,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疫疾的杀伤力不比战争差,对社会的破坏性还要更强。

    报告上的描述无不指向瘟疫的表现,还有人为的痕迹。

    疑似南诏探子的凶手也没抓住,似乎是西归了。

    相比战争,这种背地里的阴招更加棘手。

    张嗣源面对如此棘手的问题,稍作思量便有了头绪,棘手是真棘手,但也是真有经验。

    前世他经历过两场大疫,基本的程序是熟知的,疫疾的特性各有不同,但扼制传染病范围扩大的方法还是有共性的。

    他写下具体隔离的批示,唐人对疫疾的防范也并非一无所知,所写的更多是补充和强调。

    “黄奴儿!”

    批示完后,他叫来黄奴儿,让他准备蓑衣。

    “阿郎,这是要去哪?”

    “去军营。”

    他不再耽搁,让军吏拿走文书后,就准备去军营。

    当日窝在营中或城里的将士们都披着蓑衣归营,雨天本是个休息的好日子,但有人宁静休息就得有人负重前行。

    张嗣源当天宣布了雨季轮班巡逻要加大强度,然后带着将士们开始准备草木灰。

    尽管疫疾暂时还只在南宁州出现,可他见识过疫疾在工业社会的恐怖杀伤力,为此提前防疫。

    当然防疫还得专业的人士来,他当即给朝廷写书,向太医署请求支援。

    ……

    七月中旬,昆州出现疫疾案例,好在提前得到了都护府的提醒有了事先预防。

    以这个时代的交通水平,疫疾通过病原体的传播速度远没那么快。

    唐军快速封锁了各地道路,并且严防水源投毒。

    可是雨季中所有痕迹都被雨水轻易抹去,敌人就像是看不到的阴魂销声匿迹。

    而与南诏紧邻的姚州反而躲过一劫,直到八月都没出现感染现象。

    长时间的封城以及周边传来的消息还是给城中带来了恐慌。

    张嗣源对此做出了安抚,仍未解开禁令。

    不过他出面后,浮动的人心有了着落。

    南中的保护神除了那些军事神话外,他日常生活制定实施的法令都一丝不苟,给了百人们很深的安全感。

    封城后,刚刚秋收完的百姓倒是不用担心吃饭的问题,都呆在家里默默担心,除了担心外也有了一年难得的宁静休息。

    天雄军城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值守巡逻的将士们也都围了蒙面的白布,显得有些森然沉重。

    城南都护住的寨子也是紧闭大门,无人例外。

    总喜欢往外乱跑的张峻源也被锁在了家里,他提出过不少抗议,疫疾又没在姚州扩散,觉得没必要如此严防死守。

    挨了张保宁一顿军棍后,他就老实地躺在床上养屁股了。

    可家里最想出去的还不是张峻源,而是刚刚学会走路的豹奴儿。

    胖孩子喜欢到处走,一不留神就让他走到门口了。

    他似乎很好奇外面的世界如何,每当被长辈抱回去,就咿咿呀呀叫个不停。

    今日天晴了,许合子带着他出来晒太阳,看着胖孩子又蹲在门前思索着什么,很认真的样子。

    在她的眼里豹奴儿是与众不同的,他很少哭闹,六个月就能到处走,爬得比狸猫还快,并且已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

    “豹奴儿,来阿娘抱!”她朝胖孩子喊道。

    蹲在门前的豹奴儿歪过头,看了看阿娘,他能理解部分简单词汇的指代性,起身迈着肉乎乎的小腿走向阿娘。

    许合子抱起自己的胖儿子,很满意地亲了亲他,这孩子总是和他阿爷一样绷着张脸不动声色,黑溜溜的眼睛时刻转着,也不知道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想法。

    “咯咯咯~”

    她挠了挠那胖乎乎的小腰,胖孩子绷不住了,笑得扭来扭去,让她心中暗爽。

    平常她和张嗣源在一起,连姿势都是他说什么就做什么,现在可以尽情摆弄他儿子了。

    豹奴儿从许合子的怀里挣脱出来后,快步走开,走出一段后,发现阿娘并未如往日一般跟上来。

    那个总是爱笑的女人就坐在那里,手托香腮看着门,眼中的情绪很复杂。

    他理解不了阿娘为何善变,好像是因为那个不太熟的大块头,每次那人来,阿娘就开心。

    可那人总喜欢用胡子扎他,总大声叫他名字震得他耳朵疼,还长得有些吓人。

    不过那人有好几天没回来了,阿娘可能是因此伤心吧。

    他凑过去,投入许合子的怀抱中,拽着她的衣襟,努力蹦出两个音节:“麻~麻”

    许合子的愁郁在那一刻都溶解了,满眼都是孩子。

    她想这个世界上还是只有孩子是自己的,本该抓紧时间再生一个孩子。

    可是张嗣源之前到处巡视乱跑,接着又是疫疾,把日子都错开了。

    这次更是快一旬没回家了,臭猫性子太野了,连候鸟都知道想家北归,他也不知道回家,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想着想着,她又担心起来。

    她牵肠挂肚的男人此刻正在城外的雨幕里。

    雨滴不断滴落在他的蓑笠上,他带着亲兵们走进林间空地,周围已经戒严。

    “都护,这狗奴已经被我们射死了。巳时巡逻的时候,我们在诸葛寺附近发现了脚印……”

    张嗣源听着王能说,走到地上包裹的尸体前。

    “都护小心!”王能下意识想拦,此人很可能与瘟疫有关。

    裹着面巾的张嗣源上前,拿树枝轻轻挑开裹尸布。

    雨水冲刷着遍布面容的白鳞,洗去血污露出那张高度畸变的脸,已不能称之为人。

    “他是有意识在袭击巡逻的将士,并未盲目发动攻击?”

    “是的,他还能识路,要不是摔断了一条腿还抓不住他。”

    “畸变到这种程度还能保存这种程度的自主意识吗?那看来是条大鱼。”

    “……”

    四周的将士们纷纷称奇,那张白鳞凸起的面容全不似他们杀过的附魔南诏武士。

    张嗣源在北方从军多年斩过很多种族的附魔者,也从没见过这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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