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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他的烟岚

    庄培川身形薄削,一袭长衫更显得他温文尔雅。

    烟岚抿着嘴唇,将庄培川的素绢递了回去。

    他的温柔,周全,耐心与柔和,终究不会再属于她。

    庄培川心痛不已,无法接受这晴日惊雷,只一味地盯着烟岚。

    他的烟岚。

    小草见状,将手绢拿过来,塞在庄培川手中。

    烟岚便竭力稳住声线,同两人介绍着:“崇宁,这是我的国文老师,庄先生。”

    “庄老师,这是我们府上的三小姐,崇宁。”

    崇宁在上海上的是中法女中,学了西洋礼仪,她笑吟吟地伸出手,补充说:“赵崇宁,赵宗瑞的赵。”

    庄培川眼睛一动,倏然把手绢攥紧了。

    他面上罕见地绷起了青筋,胸膛起伏了数次,终是未与崇宁握手,抱了拳,“原来是司令家的女眷,多有冒犯。”

    他转身便走。

    烟岚下意识要追,这头却还被崇宁拉着。

    “培川哥……庄老师!”

    庄培川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良久,一道苍凉沙哑的声音飘来:“请姨太太稍候,我这就把小小姐送回来。”

    原来‘姨太太’三个字有如此威力,将两个人的心口都刺得血肉模糊。

    崇宁吩咐:“那就让车子跑一趟,去把人接回来吧。”

    见此情形,小草快步跟了上去:“我去接小小姐!”

    庄家离此不远,院落比烟家宽敞两倍。是飘着墨香的读书人家。

    小草见到了烟葭。

    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子,生得同烟岚一般纤细骨架,小脸病恹恹的,周身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衣裳鞋袜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庄家对她不错。

    趁庄母为烟葭收拾包袱的时候,小草自作主张,偷偷地说:“庄先生,烟岚小姐也是身不由己。”

    庄培川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她苦。自从烟伯父去世以后,她们娘仨日子难熬。”

    “可是,她有没有想过,我也能护着她,我也能帮她?”

    烟葭被送回来时,哭着扑进烟岚怀里,死死搂着她脖颈不撒手。

    烟岚心都碎了,忙让小草烧水,给她细细洗了澡,又抱着她去看医生,抓足一月的药。

    剩下的银钱,烟岚全数交给隔壁孙姥姥:“劳您照看葭葭早晚三餐。”

    “哎,街坊邻居的,应当的。只是这孩子身子弱,夜里没个大人陪着,这怎么成?你母亲几时回来?”

    “快了,她也惦记着葭葭。”烟岚强装镇定。

    崇宁讶异问:“你们有妈妈呀?那你妈妈怎么不管你妹妹?为什么只让你管?”

    小草将崇宁扯回烟家院里,小声答:“我们四姨太的母亲被关在狱中呢,至于为什么关,大概只能问司令了。”

    崇宁瞬间就明白了来龙去脉:“既然她已经是赵家人了,就让我爹把人放了呗。”

    “司令一直在外打仗,哪里顾得上……”

    “找我二哥就行了,多大点儿事儿!”

    烟岚身子一僵。

    求赵崇安?

    真求到赵崇安头上,说不定他会把她一起关进去。

    她抱紧怀里抽泣的妹妹,柔声道:“乖乖在家,身子不适,便让孙姥姥给赵公馆打电话,好不好?”

    烟葭搂着她脖子哭,声音软糯发颤:“夜里好黑……葭葭怕……”

    崇宁叉着腰:“四姨娘就把小姨带进官邸不就得了?”

    “不,不用。”烟岚连忙拒绝,她想起赵崇安说的什么留了人质在手的话,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不劳烦府里了。”

    烟岚眼眶红着,抵着额头哄着:“乖囡囡,不要怕,母亲很快就回来。”

    她决定想想办法。

    南衿。

    那位二姨太和三小姐都提到的南衿小姐,或许能帮得上她的忙。

    晚上,崇宁摸到了赵崇安的院子里。

    她推开书房的门,神秘兮兮:“二哥,听说你关了三姨娘的禁闭?你是不是比较看好四姨娘,要扶她上位?”

    赵崇安正在拟一份军需独立的推行政策,他头都不抬:“你太闲的话,明天我考你《博物学》。”

    “你真没人性。这么凶,哪个学生见到你答得出题?”

    崇宁抱怨着,去欣赏赵崇安柜上各式各样的洋酒。她想起了什么,忽又转身道:“倒是今日遇见四姨娘的那位老师,温文尔雅,考我什么我都不怕。”

    “她还去拜访了老师?”

    “什么呀,不是拜访,是她老师一直帮忙照看她妹妹。”

    “老夫子教导知识,师母照顾生活。这主意倒是不错。”

    “什么老夫子?庄老师很年轻,还没成家呢!”

    赵崇安笔尖一顿,合上笔帽,放下那支精密的德国钢笔。

    他踱步到酒柜前,倒上半杯威士忌:“外乡人?赁她们家的房子住,顺便照顾?”

    崇宁摇头,眼珠一转,踮起脚捂住嘴巴,神秘兮兮的凑到赵崇安的耳朵边。

    赵崇安皱着眉头,端着酒杯的手臂支开了她:“站直了好好说话。”

    崇宁翻了个白眼,清清嗓子:“这个庄老师吧,八成是四姨娘的相好。”

    赵崇安神色未变,仰头饮尽那一大口酒:“哦?怎么说?”

    “反正跟咱们家的男人不一样,跟你和咱爹这样的武夫不一样。”

    “哪不一样?”

    “白,一看就是常年伏案读书的那种清白,干净素净,文质彬彬,温润如玉……”

    赵崇安打断:“一个大男人,怎么照顾小孩子?”

    崇宁便把烟葭寄居庄家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四九腊月天,夜色寒冷,月明星稀。

    烟岚和小草坐在院子里的小土窑边上,红薯将熟,甜香悠悠漫开,在冷夜里格外的温暖。

    “小姐,您和庄先生,很不容易吧?”

    烟岚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笑:“没什么容易不容易,事到如今,已经注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了。”

    “小时候,庄家也在燕子胡同。后来庄伯伯考上了教育厅,做了科员,庄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换了一处大院子。”

    “但是培川哥哥还是时不时地来帮我温习功课。”

    “我父亲出门进货不在家时,他也总是惦记着来做家里的体力活。”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大悲寺,他在佛祖的面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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