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脸色愈发难看:“怀卿父子带兵辛苦,帅府之内,一切都以男人为重。你们做姨娘的,都要像佩芳这般体恤安分。若是再惹少爷们不快,下次,我决不轻饶!”
“明日可别再穿这寒碜衣裳,做姨太太的第一要义,就是要讨司令的欢心!”
烟岚听了劈头盖脸一通训斥,末了,还要躬身谢老太太赏她新衣。
量好衣料尺寸,独自缓步折返。
母亲、妹妹、小草。这世上,唯有她能护住这三个牵挂之人。
可在这帅府,立身尚且如此之难,还要时时忍受赵崇安的轻辱,她几乎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老太太的训斥犹在耳边。
努力争气。
开枝散叶。
烟岚忽然想清楚了一件事。
殷云娇得宠多年,赵崇安随便一句话便能禁足她一月有余。连老太太,都要顺从赵崇安的心意。
在赵家,若想庇护在意的人,就要像二姨太佩芳那样,遵循赵家的规矩,生下一儿半女。
她能识文断字,念过洋文,知道天地广阔。
可她抬头看了看这帅府的天空,她已经变成了笼中鸟。
笼中鸟,也要活下去。
只要她成了真正的四姨太,赵崇安便再无理由肆意越界,令她陷入人人唾弃的险境。
一念既定,心头缠绕多日的愤懑无力,皆散去了一些。
一念既定,她心头缠绕多日的愤懑无力皆散去了些。
烟岚敛下心神,走进院子,院中竟然有一位衣着干净、神情严厉的老妇人静候许久。
“四姨太安好,”老妇人语气刻板端正,“自司令还是绿林响马的时候,奴婢就进府了。您叫我朱妈妈便是。”
烟岚敛衽浅唤:“朱妈妈。”
而后迟疑地问:“请问您来绾春院是?”
“回姨太太的话,上面主子吩咐,姨太太身边无人照顾,我老婆子便领了这个差事。”
烟岚有些惶恐:“这怎么行呢?您是府里的老人,我这里……”她的屋内陈设、一日两餐和地龙炭火,都是官邸的下等,也只能实话实说,“怕是委曲了您。”
朱妈妈面色不改,一板一眼的回复:“主子便是主子,下人便是下人。主子受得的苦,老身自然也受得,无关年岁尊卑。”
烟岚便不再推脱,领着她进了屋。
朱妈妈不苟言笑,从堂屋转到里间,细细查看了桌椅、床铺、茶具等一应陈设。
烟岚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这院子很简陋。”
“这并非姨太太之过,是下人的失职。帅府有规矩,老太太、太太、姨娘、少爷、小姐,各人房里都有明确的定例。”
“您算是府里的新人,您不懂。可底下人不曾准备齐全,您的丫鬟也不曾去讨要,替您争取。这便是他们的错处。”
可因为三姨太根本不希望她身边有得力的佣人,所以小草和烟岚一样,都是这府里的新人。
烟岚听了,便真心地向朱妈妈鞠了一躬:“那绾春院以后就仰仗您了,只是有一点我想提前跟您说明。等小草受罚完,我还是想她回来的。”
“这件事要看上面主子安排,到时候四姨太可以亲自去求情。”
烟岚点点头:“您放心,我会好好服侍司令的。”
“四姨太,您莫怪我不敬,您于我们而言是姨太太,是主子。可这帅府里真正的主子只有司令、老太太、两位少爷和崇宁小姐。”
上午,朱妈妈去了一趟库房,午饭前,库房的人已经往绾春院送来了两套精致的新茶具,两床柔软厚实的锦被,还有软垫、靠枕、素雅桌布,等等。
烟岚默默地看着,这些都是司令若来,会用到的东西。
朱妈妈果真是个老到又周全的老人儿。
绾春院没有自己的厨房,入府以来她一直跟着大灶上吃。这也是佣人第一次为她送上四菜一汤。
之前都是两个菜。
在那次脱衣验身的羞辱之前,是一个菜。
有时候还会忘了给她送。
朱妈妈另递给她脂粉、唇膏和西洋丝袜,烟岚低头看,那居然是一只娇兰口红,是法国皇室贵族的最爱。
她吃了一惊,却只淡淡道了谢,这都是取悦司令的必需品,她知道。
到第二日一早,赶制的冬日棉旗袍在请安之前及时送了过来。
柔和鹅黄缎面,领口镶着一圈蓬松雪白的狐毛,温润又娇俏。
朱妈妈为她梳一头垂丝刘海盘髻,显得她灵动娇羞,眉眼清丽,惹人怜爱。
……
司令公务繁忙,抵津后直奔公署。
女眷们等了一整天,直至傍晚,司令才率两个儿子出现在家中。
赵宗瑞虽早已不年轻,可板正的军装精神十足,头顶的元帅帽更显威仪。
赵崇安也是一身戎装,站在那儿就极有压迫感。他微微错后一步,推着一位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让那男人与赵宗瑞并行。
是赵崇岳。
赵家长子,赵崇安的大哥。
赵崇岳的五官和赵崇安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赵崇安杀伐狠戾,赵崇岳则更加白皙,更为柔和。
老帅和少帅的侍从官分别站在他们身后,大少爷的丫鬟站在一旁。
这不像家宴,像阅兵。
老太太领着女眷从正厅迎了出去。
“司令安好。”众人问安行礼。
只殷云娇娇软地唤了一声:“爷~”
“哈哈哈哈。”赵宗瑞严肃的表情忽然展开了,朗声大笑,从人群中搂住她的三姨太,“走,吃饭去!”
主家之人恰好围坐一桌。
老太太端坐主位,左手旁是司令,右侧依次落座长孙赵崇岳、次孙赵崇安,末位是崇宁。
得宠的殷云娇紧挨着司令而坐,其次是二姨太。
烟岚刚要落座,崇宁便眨眨眼:“四姨娘,咱俩换个位置吧,我想挨着母亲。”
她走的时候脚踢到了凳子,烟岚紧张的不敢多动,低头就坐下。
阴差阳错,烟岚就这么刚好坐在了赵崇安边上。
紧紧挨着他。
她今日打扮昳丽,叫人瞧了心里暖和。
不期然,赵崇安闻见一股天然的淡香。他起心动念,趁人不注意垂头在烟岚耳边低声说:“怎么?要不干脆坐我腿上?”
吓得烟岚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
她红着脸站起身重新挪动位置。
赵宗瑞也忍不住望过来:“妈了个巴子,我这个新姨太,是好看啊!来顺,这事儿办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