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之后,万籁寂静。
烟岚的脑中似有一根弦骤然绷断,无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满屋里炸开浓烈的硫磺气味,又焦又辣,从鼻子冲到喉咙。
赵崇安仍是一身杀意,漆黑的枪口还直直地举着,戾气丝毫未散。
烟岚只觉得喉咙一紧,肠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地厉害,她迅速俯身,捂住了嘴巴。
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唯有生理性的眼泪,全不受控。
赵崇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烟岚耳侧的正后方,墙壁上,一个新鲜的,黑漆漆的弹洞还冒着硝烟,子弹深深地嵌在里面。
朱妈妈冲上前来,轻轻拍打着烟岚的后背:“二少爷,凡事都应问个清楚,再行处置,万万不可冲动啊!”
“铁证如山!还要问清楚什么?!难道我帅府,要凭她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再来骗人吗!”
高树小心从赵崇安手里抽走了枪:“少帅,这会惊动司令的。”
烟岚猛然抬起了头,嘴唇被她咬的通红,眼睛里透亮的委曲猝然抓住了他:“敢问二少爷我究竟哪里犯了错?烟岚不怕死,但请二少爷明示!”
纤细的脖颈倔强的仰着,曾经在他掌心,触感细腻,脉搏孱弱地跳动。
很好,兔子也想咬人,可惜牙都没长齐。
赵崇安眯起眼:“你来我赵家之前,做过什么自己清楚!或许是到赵家之后才做的也未可知!反正那狗洞,也只有你和你那丫鬟知道!”
烟岚摇头:“我听不懂,请二少爷明示!”
赵崇安仰头叹笑一声,随后手指捏住眉心,来回踱了几步:“你既然有自己的恋人,又何必入府呢?”
“我入府并非自愿!”她清丽的声音脱口而出,一刹那眼睛瞪得很圆,孩童一般直视于他,只是那勇气很快便消散,转而变为喃喃,“但自从进了官邸,我从没有逾距。”
何况,她哪来的恋人?
烟岚正欲解释,朱妈妈叹了口气:“四姨太,你就实话说了吧。那药渣可是堕胎的方子?”
“若是您嫁给司令之前的事,您可细说与二少爷,也许二少爷念你身不由己,还能帮你在司令面前求情,留你一条性命。”
“朱妈妈,你……”
朱妈妈作揖:“四姨太勿怪,夹带外物、私自用药这事非同小可,作为照顾您的佣人,我必须向上禀告。”
烟岚暗道不妙。
如朱妈妈所说,如果是她,尚有一丝机会可以抱住性命,也许司令就此放她而去也未可知。
可如果他们知道那药是小草的呢?
小草只是佣人,那个男人不仅负了她,如今更不可能承认她。
烟岚还没想到应对之法,赵宗瑞却已到了绾春院:“怎么回事?官邸后院怎么会有枪声?!”
高树连忙迎到院中:“司令好!”
赵宗瑞迟疑地望向屋内,随即走了进来,站在门口:“老二?你怎么在这儿?”
烟岚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她的头磕在地上,额前就是赵崇安的军靴。
“小草知道错了,她再也不敢偷偷跑出去了,您就放了她吧。”
赵崇安垂眸,看着这个女人再一次伏在了他的脚边。
与第一次不同,她学会了做戏,学会了撒谎。
也许她本来就会。
是他被她的脆弱易碎蒙蔽了双眼。
他心底的暴虐降温,审视着,看看这兔子能不能变成狐狸。
烟岚哭泣着,不见赵崇安有呵斥反驳,更胆大了些,拽着他的裤腿仰起头来。
下巴尖的越发可怜了,眼泪滴落在他的裤腿上,洇湿一串。
“她也是为了帮我去看妹妹,我家中只有小妹一人,她才七岁……”
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赵崇安这少帅冷眼看着,却不曾想刺痛了老帅的眼。
赵宗瑞拂落臂弯里殷云娇的手,亲自上前,将烟岚拉了起来。
“你是长辈,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就是。自家孩子嘛,还用你下跪来求?这像什么话?”
他心疼的,粗糙的大手为烟岚揩掉眼泪,然后严厉地凝向赵崇安。
赵崇安冷脸:“是我让她跪的?”“她做了什么自己……”
“司令!”烟岚掩面再度哭了起来,呜咽的声音盖住了他。
“是我管教下人无方,小草确实该罚,可今日就是除夕,不知道能不能网开一面……”
赵宗瑞一个和大老粗弟兄们靠拼出性命打天下的人,哪见过这柔声细语的阵仗。何况他年纪大了,心肠也柔软了,不就是偷偷出门的事儿?哪个府上没有呢?最多去买些胭脂发卡之类的玩意儿罢了。
“能,怎么不能?老二,放人!”
赵崇安倒坐下了,大马金刀的:“那父亲就收回卫队,自己辖制吧。”
赵宗瑞被气个绝倒:“你这个混账玩意儿!”
“放人事小,家规事大。如果父亲有特殊关照,也请提前与孩儿明说。”
殷云娇眼珠一转:“爷,二少说得也不无道理。他年轻,带兵不易,没点儿规矩可怎么行?”
烟岚抽噎着,赵崇安看见她还拽着赵宗瑞的衣袖摇了摇。
“司令……”
她声音细若蚊蝇,又丝丝绕绕地不干脆,听得赵崇安头疼。
今日除夕,明天就是新年了,他早有此意今晚与这娇弱美人共度,这点儿小事又有什么不能宽恕?
可赵崇安凛声:“三姨娘说的才是正理。今日是丫鬟出门躲懒,明日姨太太自己也跑出去了,去玩儿还好交代,要是出去偷人,那司令官邸就要沦为世人笑柄了!”
赵宗瑞指住他的鼻子:“越说越不像话!”
殷云娇都不知道二少爷和四姨太已经水火不容到如此地步,暗暗窃喜:“爷,亲父子有什么可动气的呢?”
“依我看,四妹妹可是本本分分的人儿。”
赵宗瑞赞许地看了殷云娇一眼,殷云娇接着又说:“近两日正是年关,外面戏院舞厅的人都玩儿疯了,男男女女的。也许二少爷是听说了什么,他负责咱们官邸的安全,从严治理也没错啊。”
烟岚不能坐以待毙,又转而恳求赵崇安。
“求二少爷……”
瞧她的反应,她分明对那药渣的堕胎之效心知肚明,不是她喝又能又谁!
赵崇安不听:“这官邸里都是亲眷,若人人都来求情,可改叫菜市场吧。”
他也不看父亲的脸色,喝到:“高树!带走!关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