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那个小女孩的气机不对。
季天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道瘦小的身影上。
小女孩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辫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被吓坏了的小女孩。
五感可能会骗人,但神识不会。
那道气机……不是人类。
正常女孩的气机应该是弱的、散的、容易被忽略的。
可她的气机太“密”了,像一团被压缩过又泡了水的棉花,看着小,掂着沉。
他眯起眼睛,走回去,蹲下来近距离看着那张脸。
大眼睛,长睫毛,白皮肤——白得太完美了,一个穿补丁裙子的孩子,皮肤不该是这样。
季天面无表情地感叹道,“这世间当真是英杰无数,我居然没有第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小女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她歪了歪头,声音还是怯怯的:“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呀?人家听不懂……”
季天没有废话。
伸手握拳,一拳打在她肚子上。
收了九成九的力,不至于打死,但也绝不温柔。
小女孩的身体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重重摔在草地上,又滚了两圈,最后趴在一个被酸液烧焦的土坑旁边。
没有惨叫,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季天走过去,“别装了,那一拳我收了力,以你的体质,不至于晕过去。”
趴在地上的“小女孩”沉默了两秒。然后身体开始变化——像水面泛起的涟漪,她的轮廓开始模糊、重组。
麻花辫散开,化作银白色长发;粗布裙子像蝉蜕一样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件深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及膝,袖口镶着暗银色的纹路;五官微调,从稚嫩的女童变成了一张介于少女和成年之间的脸,眉眼间带着一丝天生的慵懒。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和泥土,动作自然得像是经常装死。
脸变了一张——不,应该说这才是她真正的脸。
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眼睛是一种极淡的紫色,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紫水晶。
但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怯生生的小女孩,倒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强撑着不让自己发抖。
她开口了,声音是带着些沙哑的少女音,“你是怎么发现的?”
“气机。你的伪装很完美,但你的气机不对。”
“气机?”她皱眉,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我用了隐匿指环,按理说魔族气息不会外泄——”
季天抬手打断她,“我说的不是魔族气息,是你的‘存在感’。”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枚银色的戒指。
“外物终究是外物,不如自身修为来得可靠。”
她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你在说什么?”
季天没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握拳。
“哎等等等等——”她连忙摆手,后退了两步,“别打!我投降!我认输!我——”
季天的第二拳已经出去了。
这一拳比刚才那拳重了几分。不是因为他想打死她,而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东西的极限在哪里。
“小女孩”的身体再次飞出去。
这次她飞得更远,撞在一棵枯树上,树干发出一声闷响,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
她从树干上滑下来,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肚子,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咳咳咳……”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
这个魔族就这样被打哭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你这个野蛮人…我都说投降了你还打……”
季天再度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看向对方食指上的戒指。
那枚银色戒指已经暗淡无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件被摔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悲愤,“两拳,第一拳打的是我,第二拳打的还是我。但我的戒指……它碎了。”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控诉。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你知道我逃难的时候,连小蛋糕,蛋挞,蛋卷,布丁,泡芙都可以不要,但一直把这枚戒指贴身带着吗?你两拳,没了。”
季天面无表情,“你命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认栽了”的表情看着他,“那,这两拳就当是见面礼了。但是下次打之前能不能给个预告?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没有下次。”
“真的?”
“下次直接打死。”
莉莉丝的嘴角抽搐,讪笑道,“啊哈哈哈……我发现您这个人真的特别较真,这样不好……”
见对方没有再动手的打算,这才小声嘀咕,“我明明投降了,为什么还要再给我一拳?”
“防止你接下来对我说谎。”
莉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用一种“我彻底服了”的眼神仰望着季天。
“行吧,算我倒霉。你问吧,我什么都说。”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哦对了,那个坏掉的戒指可以留给我吗?我想留个纪念。虽然它现在只值一块碎玻璃。”
季天没有接这个话茬。“你是谁?”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向外人透露秘密的如释重负,“我叫莉莉丝,前任魔王的女儿。现任魔王是我叔叔,他消灭了我父亲,现在在追杀我。我逃了大半年,从魔界逃到人类王国,从西境逃到北境,但那里实在太冷,我又跑了回来——你知道长途跋涉对一个刚满30岁的魔族美少女的皮肤伤害有多大吗?”
季天没有接话。
“好吧,你不知道。”她自顾自地摆烂道,“反正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你如果要把我交给教会,麻烦提前说一声,我好给自己写个遗嘱……算了,反正我也没有什么遗产。”
“你刚才的伪装,不是戒指的效果?”
莉莉丝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当然不是,戒指只能隐匿气息,伪装外形是我自己的能力。我的母后是梦魇一族,我天生就会这个。变成别人的样子、调整年龄、改变体型——这是我们种族的看家本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只能变比我体型小的,大的变不了。而且变太久会累。刚才那个小女孩的样子,是我能维持最久的形态。”
“为什么不变个成年人?”
她歪了歪头,手掌在胸口比划,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成年人的骨架太大,我的魔力撑不住,而且成年女性该有的曲线我也没有,变出来不像,很尴尬的。”
季天沉默了片刻,“所以你不是在骗他,你只是想学点人类常识。”
莉莉丝点头如捣蒜,“对啊,我以为他真的是魔法师,想跟着学两手——谁知道他连史莱姆都打不过。一个人类老法师,还不如我一个逃难的魔族。这个世界怎么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竟不像是在吐槽。
季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接着问道,“你有没有危害过人类?”
“没有!”莉莉丝立刻行法式军礼,像是被警察抓到的嫌疑人,“一个都没有!我连鸡都没杀过。我父亲在的时候,我每天就是读书、画画、学礼仪。我连魔法都不想学,是被逼着学的,到现在只会一个隐身术和一个照明术——照明术还经常点不亮。”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我父亲的亲卫被灭了后,我就一直在跑。我连魔界都没怎么出过,第一次出远门就是逃难。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人类的城市是什么感觉吗?新鲜,然后害怕,然后又新鲜,然后又害怕——反复横跳,跳了大半年了。”
季天看着她。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在收集信息。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莉莉丝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你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强。”
“那你为什么向我投降?据说魔族性格向来刚烈,你不应该直接自刎归天的吗?”
“因为你刚才救我了啊。”她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虽然你救的那个‘小女孩’就是我,但你不知道嘛。在你的视角里,你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类小孩。一个会出手救陌生小孩的人,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杀我吧?”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而且我也打不过你。”
季天站起来。
“起来。”
莉莉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要放我走吗?”她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冀。
“不放。”
“那你——”
“跟我走。”
“你想干嘛?”莉莉丝后退几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见对方不像有色心的样子,这才试探着问道,“去哪?”
“科尔德城。”
莉莉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不行!那里有勇者!圣剑!一剑能砍死我那种!”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季天看了她一眼,“因为我认识他。”
莉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变幻了好几次——恐惧、犹豫、挣扎、然后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她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了,去就去吧,大不了被勇者一剑砍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深紫色的连衣裙,又看了看季天身上的灰色斗篷。
“不过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件衣服?我这身打扮进城,不用勇者出手,城门口的卫兵就能把我抓了——‘可疑的魔族女子,衣着华丽,建议当场盘查。’”
季天沉默了两秒,从紫府空间取出斗篷,扔给她。
莉莉丝接住斗篷,愣了一下。
对面那个男人手上没有佩戴储物戒指或其他饰品,那斗篷是在哪取出来的?
但她不敢问,生怕对方一拳送她见父王。
倒不是她莉莉丝怕死。
主要是如果让世人知道,一代魔族公主被人类不依靠魔法就三拳打死,难免有些丢人。
她可是为了魔族的声誉而活!
想到这里,莉莉丝又不由得挺起了脊梁。
“谢谢。”她把斗篷披在身上,裹紧了,又抬头看着季天,“对了,我叫莉莉丝,你叫什么?”
“……”
“你不说我就自己猜了。沉默先生?铁拳阁下?两拳超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李飞雨。”
“好奇怪的名字啊……我们去科尔德城做什么?”
“有事。”
“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
莉莉丝被噎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了心态,小跑着跟上去,嘴里嘟囔着:“行吧行吧,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一个连遗物戒指都被你打碎了的拖油瓶,没有知情权,没有发言权,连被打的预告权都没有……”
季天没有回头。
“这个世界对魔族少女真是太不友好了……”她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夕阳西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了科尔德城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