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坠入黑暗的瞬间,季天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带着陌生的、扭曲的笑意。
“季天。”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没有远近。他悬浮在虚无之中,像一粒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尘埃。
对面站着一个人。
白衣,黑发,面无表情。
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是猩红色的,像两团在冰面上燃烧的火焰,冷冽而疯狂。
“你是谁?”季天故意问道。
心魔劫由他一手促成,季天当然知道对方就是自己的心魔化身。
“明知故问!”另一个“季天”向前迈了一步,步伐和他一模一样不紧不慢,虽嘴上抱怨,他还是走流程回答道,“我是你看了十二年网文、搬砖多年、练了十年肉身、穿越后又在西幻世界苦修十八年的——全部执念。”
他摊开手,掌心浮现出一本书的虚影,封面上写着八个大字——独断万古,掌缘生灭。
“你把这八个字刻在脑子里,刻了三十多年。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搬砖的时候想,修炼的时候想。你把‘独断万古’当成人生的终极目标,把“掌缘生灭”当成自己的毕生理想,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
季天没有说话。
另一个他笑了笑,笑容和他一样淡,眼底的疯狂似是即将喷发的岩浆。
“因为你不敢。因为那个答案,是你所有执念的起点。”
他挥手,那本书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但我敢!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丝恐惧,每一寸执念!这些,我都知道。”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片虚空。
“来吧,让我带你看看,一切执念最开始的地方。”
画面变了。
灰白色的虚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露出底下的另一层世界——一条湿漉漉的马路,一个灰蒙蒙的傍晚。
季天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很小,很白,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人行道上。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远处有汽车的鸣笛声,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
他的心脏突然猛地抽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下意识想闭上眼睛,但身体不属于他——他只能看,只能听,只能感受,不能动,不能逃。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对面驶来,速度不快,但方向不对。
它偏离了车道,歪歪扭扭地朝路边冲过来。
季天的嘴巴张开,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他想冲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爸——!妈——!”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尖锐的、撕裂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绝望。
那声音刺穿了整条街道,刺穿了雨后的空气,刺穿了那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
但车没有停。
它撞上了路边的那两个人。
季天的父母。
他们刚从路边的菜市场出来,母亲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父亲走在她外侧,正偏头跟她说些什么。
车撞上来的时候,父亲下意识地推了母亲一把。
母亲被推出去,摔倒在人行道上,手里的红色塑料袋飞出去,里面的西红柿滚了一地。
父亲被撞飞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重重地摔在十米外的柏油路面上。
红色的东西从身下蔓延开来。
那是血。
季天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滩血越扩越大,看着母亲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看着路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看见有人蹲下检查父亲的脉搏,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人把母亲从地上扶起来。
他看见母亲的脸——那张他熟悉的脸,此刻扭曲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状。
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落在地上。
他看见父亲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季天站在原地。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填了进来。
抽走的是——他不知道该叫什么。可能是“天真”,可能是“安全感”,可能是“这个世界是童话”这种信念。
填进来的,是一种冰冷的、滚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从心脏的位置往外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眶,又涌到指尖。
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尸体被抬上担架,看着母亲被人搀扶着上了救护车,看着那条马路被清洗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哭。
只是从那天起,他开始看网文。
那些书里的主角,能飞天遁地,能逆转生死,能一掌拍碎星辰,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独断万古”,什么叫“掌缘生灭”,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能像那些主角一样强,父亲就不会死,如果他有某些网文主角的神通,父亲就还有救。
身后的灰白色虚空中,另一个他的声音飘来,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你的起点。不是‘想要变强’,是‘不想再失去’。”
季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中的小男孩,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眼底那团还没点燃、但已经有了火种的火焰。
“走吧。”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画面,“看够了。”
画面再次变换。
这一次,他站在一条空旷的马路上。
清晨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空气里有一股绿化带上开的不知名花朵的气味,混着远处传来的悠悠虫鸣。
十字路口边还有大妈在卖煎饼。
季天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不是小孩子的手了,是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水泥灰的手。
他穿着满是灰尘的工装,脚上是磨破了边的解放鞋。
这是前世。
他徒手硬接大运天劫的那个盛夏。
季天抬起头,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身影。
灰色T恤,黑色短裤,瘦削的身形,坚毅的脸。
那是他自己。
那个“季天”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马路边自言自语着。
随后,他便听见了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大运重卡从弯道冲出来。
车头高高扬起,四个轮子悬空半寸,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那个二十多岁的季天而去。
季天站在马路另一边,看着那辆重卡越来越近,看着自己扔掉矿泉水瓶,扎下马步,双掌缓缓推出,还顺脚踢开一只哈气基米。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他亲眼看着那辆车撞上来,看着自己一拳轰出,腕骨断裂,身体被撞飞,看着鲜血在挡风玻璃上炸开一朵猩红色的花。
他看着自己在空中翻滚,看着那具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看着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像多年前那个傍晚一样。
随即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一个连他前世的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在被创飞之后,二十多岁的季天露出了一个悲伤,但不绝望的笑。
他的嘴型似是在说——
“我就知道。”
季天站在马路这边,看着那滩血越扩越大,看着救护车来了又走了,看着那条马路被清洗干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另一个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困惑:“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死。”
季天沉默了片刻。
“不怕,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死。”
“那是什么?”
“那是……新的开始。”
身后的虚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画面第三次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