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之巅,那座屹立了数千年的三相神像,在月光下静默如初。
石像的面孔三重,每一面都俯瞰着人间,仿佛时间在它们眼中不过是河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今夜,涟漪再起。
最右侧那尊慈悲相的石质眼睑微微颤动,细小的碎石从眼角剥落,坠落。
中间那尊威严相的眉心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透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像是被压抑了太久,一旦找到出口便再也收不住,从裂缝中倾泻而出,照亮了整座圣山的山巅。
最左侧那尊怜悯相,衪只是缓缓抬起了手,石质的手指指向西境——科尔德城的方向。
石臂抬起的瞬间,整座圣山都在颤抖。山巅的积雪崩塌,化作白色的洪流从山腰倾泻而下,轰鸣声传出了上百里。
圣城中的教堂钟声齐鸣,一声接一声,沉重而急促,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发生的事敲响丧钟。
老神父从睡梦中惊醒,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抬头看见圣山上的异象,手中的烛台滑落在地,烛火熄灭。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双手合十,嘴唇颤抖着念出那段多年没有人念过的祷文:
“祂睁开了眼睛,祂指向了西方。圣剑——解放了。”
而在魔王城深渊殿中,马尔巴兹从王座上猛地站起。
他感觉到了。
那道跨越万水千山、直刺灵魂深处的锋芒——那是勇者与魔王间的宿命,圣剑【解放】后,他们便会相互知道对方的位置,哪怕远隔万里。
马尔巴兹的手按在胸口,他的脸色在幽火中忽明忽暗,猩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的情绪。
时至今日,他总算明白以前的那些魔王明明那么强,明明拥有魔神的赐福,为什么还会惧怕勇者。
还好这次的勇者折在了科尔德。
“他解放了圣剑。”灰袍祭司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前锋军——”
“送他了。”马尔巴兹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一支前锋军,换一个勇者。不亏。”
他重新坐下,手指敲击着王座的扶手,一下,一下,又一下。
祭司低下头:“陛下英明。”
马尔巴兹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那道跨越千里的锋芒还在,但他已经不再颤抖。
因为他知道,勇者不会来找他。
勇者会留在科尔德城,会守护那些蝼蚁,会在燃尽之前被一个又一个“必须保护的人”拖住脚步。
这便是勇者的宿命。
永远被动,永远被牵制,永远在最后一步之前倒下。
……
西境荒原的战场上,一场奇迹正在发生。
亚历克斯拔剑的瞬间,科尔德城上空炸开了一团金色的,仿佛神明创世时的第一缕光。
光从城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颗星辰在人间炸开,所过之处,乌云被撕裂,夜风被点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灼热的、令人战栗的气息。
与此同时,无数道赐福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灵魂。
【钢铁意志】【致命一击】【元素亲和】【神圣祝福】【语言通晓】【心性洞察】……
魔族前锋军的冲锋戛然而止。
兽人战团的前排士兵停下脚步,恐惧自血脉中涌出,那是低等生命在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战栗。
炎魔不再向前,它们身上的火焰在圣光面前暗淡、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弓骑的马匹前蹄腾空,发出尖锐的嘶鸣,有的甚至将背上的骑士甩了下来,转身就跑。
影卫首领骑在马上,面色铁青。
他的短刀在刀鞘中疯狂震颤,刀身上的破魔符文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发出刺鼻的焦味。
他抬头,看见城墙上站着一个金色的身影——那人的金发在圣光中燃烧,骑士盔甲仿佛成了金色圣铠,手中那柄长剑的光芒,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来还要亮。
“勇者……”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居然【解放】圣剑了!……全军撤退!他不可能把我们数万魔族全部……”
他正想接着说什么“不可能把我们全秒了”之类的话,却忽的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圣剑的威势。
亚历克斯站在城墙上,双手握剑,剑尖指天。
圣剑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他的眼睛、他的头发、他的皮肤,都在发光。
他知道这是有代价的,圣剑在快速吞噬他的魔力,再然后便是记忆,生命力……至死方休。
城下的魔族大军,黑压压的一片,从荒原上铺展到天际线。
兽人、炎魔、弓骑、影卫——数万之众,每一个都带着杀意。
他看见了他们眼中对人类的仇恨,看见了他们身后那座燃烧的城池,看见了那些再也跑不动的第三军团士兵。
够了。
不需要记忆,不需要过去,甚至不需要未来。
他只需要这一剑。
亚历克斯将圣剑举过头顶,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每跳动一次,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那是自已体内魔力回路里的能量在一点点被榨干。
“抱歉,种族不同,立场不同,你们的行为于魔族而言并不算错。”他的声音被圣光放大,传遍了整片荒原,传到了每一个魔族士兵的耳中,“而我,也必须为了我要守护的一切,消灭你们!”
圣剑落下,圣光直冲云霄,在夜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然后——炸开。
光从高处倾泻而下,像一柄由光芒铸成的巨剑,从云端劈向大地,劈向那片黑色的人潮。
没有声音。
光比声音快,比风快,比恐惧更快。
它落在兽人战团的正中央,然后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
耀眼,灼热,势不可挡。
魔族士兵一如贤者之冠的预言中那般四散奔逃,想要远离那道光。
但没用。
铁盾融化了,战斧蒸发了,铠甲像纸一样被撕碎。
兽人们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在圣光中化作灰烬,连影子都没留下。
炎魔是最先试图逃跑的。
它们庞大的身躯在圣光面前笨拙得像搁浅的鲸鱼,火焰被压制,皮肤龟裂,岩浆般的血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然后在圣光中蒸发。
它们跑了不到十步,便被光追上,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化作焦黑的残骸。
弓骑四散奔逃,但光比马快,比箭快,比绝望快。
它们被光追上,被光吞噬,连人带马化作虚无。
影卫首领骑在马上,拼命抽打着马匹,但马已经跑到了极限,口吐白沫,四蹄发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荒原上,那道光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蔓延,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泥土都被烤成了焦黑的硬块。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发颤,“勇者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个人——”
光追上了他。
他只来得及看见自己的手在光中变得透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光柱持续了整整十息。
十息之后,荒原上安静了。
没有厮杀声,没有惨叫声,没有战鼓声,连风声都停了。
只有一片焦黑的、冒着青烟的旷野,从科尔德城城墙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数万魔族前锋军。
一剑,灰飞烟灭!
灰烬在夜风中飘散,像黑色的雪,落满了城墙、落入了城内,落满了每一个抬头仰望的第三军团士兵脸上。
直至此时此刻,勇者亚历克斯方才明白梅森的那次预言的时间线是正确的,圣光可以屏蔽预言和占卜,所以她看到的只是魔族奔逃着倒下。
亚历克斯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被抽空的感觉。
魔力回路干涸,甚至连心跳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还好,还能活一段时间。
接下来,他只需要尽力撑到援军赶到。
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周遭一切。
城墙外,士兵们跪在地上,有的在祈祷,有的在哭泣,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片焦黑的荒原,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街道上,市民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着天上飘落的黑色灰烬,有的在欢呼,有的在颤抖。
冒险者协会的门口,聚集着一群冒险者,他们握着武器,准备出城殊死一搏,却发现敌人已经不存在了。
亚历克斯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落在了两个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