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驿站侧门停稳。
苏软弯腰踩着脚踏下去,洪悉紧随其后,左右扫了一圈才跟上她的步子。
“吱呀。”
虚掩着的侧门拉开。
门缝探出一角黑衣,黑衣女子目光在苏软脸上落了一瞬,又淡漠地移开。
“苏二姑娘,请。”
她转身在前头引路,过影壁后穿过一道窄窄的夹巷,又拐过两道月门。
一路上黑衣侍卫越来越多。
乎每隔三五步便杵着一道影子,统一穿着景国制式的短甲,腰间悬着柳叶弯刀,面无表情地垂着眼。
苏软指尖不自觉摸上腕间那只银镯的莲蓬,偏头看了洪悉一眼。
洪悉正垂着眼走在她侧后方,觉察到她目光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是:放心。
苏软便收回视线,指尖贴着莲蓬凸起的纹路慢慢蹭了一下,才松开来。
有洪悉在,她心定很多。
黑衣女子在一扇朱漆门前停下,抬手推开门后侧身让开。
“殿下就在里面等姑娘。”
苏软提起裙摆迈过门槛,洪悉也提步跟上,却被黑衣女子抬臂挡住。
“殿下只请了苏二姑娘一人。”
洪悉没说话,只抬眼看向苏软。
苏软扫了一圈院中那些虎视眈眈的黑衣侍卫,朝洪悉轻轻摇头。
“你在门口等我。”
洪悉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到底还是退后半步,垂手在门边站定了。
苏软进去后,门便合拢了。
房间里光线比外头暗了许多,四面窗户都垂着厚厚的竹帘,一线日光漏进缝隙,投下一道道细长的亮线。
满屋子垂着层层叠叠的轻纱,被不知从哪处缝隙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拂动,将视线隔成一段一段的模糊光影。
“拓跋淮无?”
里间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回应。
“进来。”
苏软拨开第一层纱帘,侧身钻过去后,又继续拨开第二层、第三层。
最后一层纱帘掀开时,水汽扑面而来,氤氲着将她视线模糊了一瞬,待那层白雾散去,才看清里间的光景。
一只半人高的紫檀木浴桶搁在屋子中央,桶沿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热水蒸腾出的白汽正丝丝缕缕往上冒。
空气里混着沉水香和药汤的味道,揉成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
拓跋淮无正背对着她泡在浴桶里,两臂展开搭在桶沿上,后颈微微仰着。
水珠从他湿透的发尾滴落,沿着肩胛弧度往下,滑过深浅交错的鞭痕。
苏软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这些伤虽是原主打的,但毕竟握鞭子的手是同一只,还是蛮与有尬焉的。
她正出神,拓跋淮无笑了一声。
“看够了没?”
“看来我来得不巧。”
苏软目光从那些鞭痕上移开,假笑着揉了揉鼻子,“要不我先出去等会儿,等殿下收拾好了我再进来?”
水声一晃。
“站住。”
拓跋淮无没有回头,声音从浴桶方向传过来,带着湿漉漉的笑意。
“过来帮我擦背。”
苏软脚步没收住,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下,偏过头去看他那只搭在桶沿上的手,五指正闲闲地叩着木壁。
“我是来拿解药的。”
她语气四平八稳地提醒他。
“不是来卖身的。”
拓跋淮无终于偏过头来,侧脸浸在水汽里,眼神被氤氲得有些模糊。
“你看你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是在跟你调情,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
苏软没接他的茬,倒也没走了,转身挑了张离浴桶最远的圈椅坐下来。
“还没情呢,怎么调?”
她笑眯眯地朝他的方向伸出手。
“殿下先把解药给我,我先把命保住,再坐下来跟你慢慢建立感情。”
拓跋淮无偏头来看她,视线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停了一息,又慢慢移上来对上她的眼睛,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心急啊。”
“能不急吗?”
苏软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一脸真诚地望着他。
“再有几天我就要和晏沉成亲了,若再不解毒,我可就跑不掉了。”
“那你打算怎么跑?”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桶沿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如今日别回去了,直接跟了我,反正我衣裳都脱了。”
苏软表情一垮,站起来就走。
“行了,逗你的。”
拓跋淮无笑着追了一声将人留住,然后“哗啦”一声从浴桶里站起来。
水珠顺着他后背的鞭痕滑下,又沿着腰线汇进他湿透的墨色长裤。
他抬腿跨出浴桶,从旁边的衣架上扯了一件袍子披上,衣襟松松合拢,也不系带,便转身朝苏软走过来。
“苏软。”
他居高临下地低头看她,湿漉漉的碎发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苏软,你骗过我很多次了,今日不会又在打什么别的主意吧?”
苏软表情倒是坦坦荡荡。
“我能有什么主意,我的底牌都向你交完了,我只是想求药而已。”
拓跋淮无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伸手拿过桌上一只乌木盒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后,朝苏软的方向抛了过去。
“拿去吧,你要的解药。”
苏软稳稳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只木盒,又抬眼看向拓跋淮无。
“……就这么给我了?”
“不然呢?”
拓跋淮无歪头,湿透的发尾还在不断往下滴水,“我还得给你敲锣打鼓放鞭炮,庆贺苏二姑娘终于得了解药?”
苏软没接他的话茬,只谨慎地向后退开三步,与他重新拉开距离。
拓跋淮无瞧着她那一连串动作,气笑了,“就这么防着我?”
苏软眯眼笑起来,“你是什么人,安的什么心,不用我提醒你吧?”
拓跋淮无笑着摊了摊手,不仅没跟她恼,反而干脆利落地点头承认。
“有理。”
苏软不再搭理他,低头将木盒盖子掀开一线,目光往里探了探。
盒底墨色绒布上躺着一枚墨绿色的药丸,凑近时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药草气,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腥甜。
她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这真是解药?”
“当然是了。”
拓跋淮无向后靠在桌沿上,两手环抱在胸前,姿态懒散地扬起下巴。
“这可是用我们景国秘药虎玄子炼出来的解药,全天下就这一颗。”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苏软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弯起嘴角笑了。
“你看我多爱你,多舍得,这么珍贵的东西,说给你就给你了。”
苏软自动忽略了他后半句话,“啪”地一声将盒盖合拢,收进袖中。
“谢了。”
拓跋淮无笑容一顿,眉头微拧。
“合上干什么?吃掉啊。”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着苏软的脸,眼里透出一层薄薄的审视。
“不相信我?”
声音顿了顿,压低半分。
“还是说……你是故意来骗我的药,想给别的什么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