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喝了药,翻着云彻从侯府藏书楼里找出来的各种话本子,眼下青黑。
“这算什么?”
“怎么可能呢,有两个我?”
“还说什么,我爱那个……那个阿荞?”
谢临渊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又骂起来另一个自己。
“你就是个疯子!我爱的是苏荣华!不是这个贱女人!”
可他翻遍了书,都没找到任何这样的记载。
他怒地将手里的书全部撕烂:“云彻!去……去外面买!我要更多的话本子!更多的!”
“甚至,甚至南召的那些巫蛊之术!也给我找来!”
“那不是我!那是……是孤魂野鬼!”
“是个疯子!”
比起大侯爷的冷静自持,此刻的小侯爷,才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云彻实在心疼:“侯爷,您不是已经去信药王谷了吗?”
“而且,他……他是您,不会做对您有害的事情的。”
谢临渊猛地将手中的书丢出去,怒吼道:“可他说我爱她!”
房间内陷入了寂静,唯有谢临渊大口大口的呼吸声。
云彻低下头,他顿了顿,才问道:“那侯爷,你爱夫人吗?”
云彻的声音很低,可谢临渊听到了,他下意识笑起来:“我爱她?哈哈哈!全世界的女人死了,我都不会爱她!”
“我厌恶她!我厌恶死她了!”
可是……
云彻看着谢临渊,可是几个月前,侯爷还在因为夫人的一颦一笑,因为夫人的蹙眉和思考,牵动心神。
就连那海棠树,都是因为夫人喜欢一个海棠簪子,他却觉得没新意,特地送了一株海棠树。
更因此,夫人的院子也更名“海棠院”,这些,不是爱吗?
谢临渊只是重复着:“我不爱她!我根本不爱她!”
深夜,痛苦的人不止谢临渊一个,阿荞看着手上被刺出来的一个有一个血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针扎进肉里,还是好疼啊……
她轻轻吹了吹手指,看向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她想,谢临渊或许气死了吧。
今天被他掐住脖子的那一下,比窒息感先来的,是不可置信和绝望。
原来,他真的想让她死啊……
原来,他真的一点都不爱阿荞,真的只爱苏荣华。
“那便快些让我走吧……”
阿荞低声呢喃着:“放过我,我再也不会出现了……”
樱桃想让阿荞去睡觉,可阿荞睡不着,她一直绣到深夜,帕子上的荷花渐渐有了雏形,也渐渐地变得好看起来。
“不睡!我死都不睡!”
谢临渊知道了切换的原因是睡觉,便怎么都不肯闭眼。
云彻真是没招了,“侯爷,睡吧,这样下去,你身体熬不住的。”
“那我也不要他掌控我的身体!”
谢临渊气急败坏:“他凭什么替我做主!”
云彻深深吸了口气,咋办啊!
咋办?
下一刻,一道黑影降落,随后便是一个手刀落在了谢临渊的后颈上。
谢临渊白眼一翻,安睡过去了。
云彻吓了一跳,“侯爷!”
“云尘,你疯了!”
云尘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再不睡,才是真的疯了。”
云彻欲哭无泪:“你等着小侯爷醒了生气吧。”
云尘道:“随意。”
把谢临渊弄到床上,云彻叹了口气:“希望大侯爷醒了,不会被小侯爷气死。”
天还未亮,谢临渊猛地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辰了!”
云彻才眯了一会儿,“啊?应当在寅时三刻左右……”
谢临渊猛地起身,胸口的阵痛和脑袋后知后觉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又过去一天了?”
云彻揉揉眼睛,确定此刻的是大侯爷。
“是,大侯爷,已经过去一天了。”
谢临渊此刻看着桌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册子,起身缓缓走过去:“简单说昨天的事情。”
他说着,坐下后看着小侯爷写下的那堆东西。
最终,他苦笑一声:“真是个……倔强的蠢货。”
天渐渐亮了。
谢临渊揉了揉眉心,将东西全部规整起来,他意识到此时此刻最大的麻烦不是其他,就是他自己。
他太清楚现在的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了。
他又写了一封信。
这次,他没有让云彻看,他告诉云彻,小侯爷醒了,便给他看,告诉他,看完必须烧毁。
云彻仔细收好,应道:“大侯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谢临渊叹了口气,将小厮烧好的汤药接过来,却被烫了下。
他无奈地闭上眼睛,却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前一日,押送薇姨娘的那个小厮,你调到院子里来了吗?”
云彻顿了顿,随后点头:“已经调了,他叫小满,确实机灵,入府大概有两年了。”
谢临渊对他印象不错:“调到屋子外面守着吧。”
这样机灵的人在身边,绝对比调用些蠢人好用得多。
“薇姨娘他们?”
云彻立刻说道:“都发卖了。”
谢临渊点点头,又不住叹气:“夫人还好吗?”
云彻低下头,这肯定是不好啊。
“随我去看看她吧。”
谢临渊将汤药一饮而尽,也不顾云彻的劝阻,坚定地走到了海棠院外。
天亮了许多,阿荞伸了个懒腰,烛火早已熄灭,她手中的荷花帕子,成了。
放在光下看着这张帕子,阿荞不由唇角勾起。
随着时间的推进,她想起的东西越多。
很快,便都捡起来了。
阿荞很开心,超乎想象,从未有过的开心。
她知道,因为这开心,只来自于她自己。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远处,太阳正缓缓升起,第一缕日光穿过无尽的空间,落在了阿荞的手心。
她张开手,轻轻握住这缕温暖的阳光。
“阿荞……”
“以后,都会好的。”
院外的谢临渊忍不住咳嗽了声,他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因为他知道,阿荞素来五感敏锐,生怕她听到。
在某个蠢货不可控之前,他出现在阿荞的身边,就是在伤害阿荞,所以,他坚决不能让阿荞发现他。
好在小厮们已经起来洒扫,扫灰尘的声音将他的咳嗽声压了下去。
“走吧……”
“对了,你可还记得两个人偶,一个红裙子,一个蓝衣服,是一男一女,手上还都提着个灯笼!”
不能找阿荞,那便要将那些曾经失去的东西找回来。
云彻记得,但他挠了挠头:“侯爷,好像……好像被你,扔了。”
谢临渊脚步一顿,他知道。
他吸了口气:“那就找回来。”
“先去库房。”
一般他丢东西,会被小厮先收到库房,然后统一处理。
谢临渊想,他要取得阿荞的原谅,那有些东西就太重要了。
哪怕不是为了让阿荞原谅他,那些阿荞送给他的东西,也不能流落到外!
只是不出所料,谢临渊没有找到。
看守的小厮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因为这箱子里的东西隔一段时间就丢,虽然说大部分是被卖给了典当铺,但也有些被其他丫鬟小厮或者府外的人看上,买走了的。
他经手的不多,不过侯爷说的这两个木偶……
哎,好像是有点印象。
“在哪!”
谢临渊看出来了他的表情变化,明白他记起来了。
可小厮哪里敢说啊,这些事情主子们不知道,那是默认给他们多赚些钱,可要是问起来……
那就是他们渎职啊!
云尘眯起眼睛,接着就向前一步,提起小厮便走。
“侯爷放心,属下定问出来。”
小厮哪里见过这场面,还没被提着走两步直接就招了。
“是是小人卖了!”
“那天南城有一家卖炭翁上府中来卖炭,看那木偶颜色看好,说他家小孙子喜欢,问小人买走了!”
谢临渊深深吸了口气,吸的胸口疼:“卖了……好,好。”
那木偶,是他和阿荞上街去赏灯之后,阿荞熬了许久,为他雕刻的。
可后来,就被那个蠢货给弄丢了。
谢临渊就再也没有找到过它们,那是阿荞送给他的,他必须找回来!
“云尘!”
谢临渊握住云彻的手站起来:“去南城!”
云尘看着谢临渊,知道他现在身体状况并不好:“侯爷,属下去,你回去休息。”
谢临渊摇头:“我与你同去。”
云彻也急啊,可谁也劝不动谢临渊。
云尘沉默了,他转过身,踹了脚还跪在地上的小厮。
“去找马车!”
“带侯爷……去南城,你跟着,认人!”
谢临渊他们去南城时,樱桃正不可置信地看着阿荞一夜绣出来的帕子,震惊地盯着,仔细地夸着。
“姑娘!你太厉害了!天赋也太好了!”
“你就该是吃这碗饭的!”
阿荞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曾是绣庄最有天赋的小绣娘,半年不到便精通了绣庄三大针法,后来跟着庄主一起做繁琐的嫁衣,做定制的服饰。
做得又快又好。
那时她还攒下了三四两银子,就等着归家的时候带给婆婆。
可惜……
“可姑娘,你得休息的,你熬了一夜了。”
樱桃拉住阿荞的手,可阿荞不听。
“我不困,若是不知道这帕子能卖多少文钱,我睡不着的。”
樱桃无奈,实在劝不住阿荞:“好,那我们就快去快回!”
“不急,你还没吃饭呢。”阿荞失笑地拉住樱桃:“吃点东西,我们再出发。”
樱桃这才点头:“也行!听姑娘的!”
临出门之前,主仆二人遇到了刚好要出门采买的小石头,听着她们要出门,小石头便直接牵了府中的马车来。
“姑娘,樱桃姐姐,你们上车!”
“要去哪里?”
在这侯府里,她们最信任的,也只有小石头了。
“去南城吧。”
阿荞记得南城有一家绣衣店,卖的成衣和帕子,口碑价格都不错。
不过她们也没有和石头说是阿荞绣的,说的是樱桃绣的。
“哇,樱桃姐姐,你手艺很好啊,这帕子我看能至少卖两百文!”
在石头的眼里,两百文一张帕子,已经是非常高的价格了。
樱桃也觉得不错。
阿荞在马车里默默低下头,她模模糊糊记得,那时庄主的一张帕子,甚至能卖到五百文,六百文……
那里不是金陵,只是个小城,就能有这样的价格。
她还是太久不练了……
石头这次在阿荞的面前就自在多了,不再那么羞涩了。
经历过和樱桃姐姐共同守护阿荞的事情,石头和樱桃的关系也突飞猛进。
“樱桃姐姐,姑娘说要和离,是真的吗?”
石头其实不是个好奇的孩子,但只要涉及阿荞,他就想打听,就想知道。
樱桃点头:“对啊。”
这不是什么秘密,那天姑娘当着所有人的面,都说了要和离了。
石头也不知道是为阿荞松了口气,还是以后和离了见不到阿荞有些伤心。
太复杂了,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这是阿荞想做的事情。
“之前我还听外面卖猪头肉的张哥说过,现在和离可麻烦了,要先去府衙申请的,再双方签了和离书,各自归还庚帖还有嫁妆和聘礼,这才算和离成了呢。”
阿荞顿了顿,掀开帘子问石头:“石头,那女子可以去申请吗?”
谢临渊如今受了伤,大概是要养上一阵子了。
她担心再耽误下去,谢临渊真的要动手杀了她了。
“可以啊姑娘。”
阿荞松了口气:“那下午我便去申请一下吧。”
至于嫁妆聘礼什么……
让谢临渊自己弄去吧,她求了和离书,签上了字,交给谢临渊便离开。
于是,阿荞更紧张起来了自己的帕子了。
只希望能卖上好价钱。
到了南城之后,石头拿了帕子便准备去店里问问,跑得飞快,生怕耽误阿荞的事情。
樱桃看石头跑远了,才问阿荞:“姑娘,是要准备离开侯府了吗?”
阿荞点头:“嗯,尽快离开吧。”
樱桃便说:“那姑娘,咱们之后去哪?”
去哪……
阿荞有些发愣,她先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酷似苏荣华的脸,在金陵就是麻烦。
“先去城外寻个地方吧。”
阿荞想,她们是必须离开金陵的,但若是今日帕子在店里卖上了价钱,她和樱桃不免还要再卖给金陵的店家。
那还是在城外租个小院子,卖上些帕子攒够了银子再离开吧。
樱桃没有问姑娘回不回苏家,在她看来,苏家自从嫁了姑娘之后从未看过姑娘,连丫鬟都是她一个,还是现买的。
苏家或许还没有侯府好,更是个虎狼窝。
她没有为帕子的价格紧张,因为樱桃已经在想自己去帮人浆洗衣服的事情了。
樱桃也会做饭,若是谁家要个帮工,她也能去。
她力气还大呢!
就在主仆俩各自胡思乱想的时候,阿荞无意间扫过旁边的街巷,却忽然看到了街边一个摆摊卖物件的小孩。
她原本只是看到那孩子身上穿的衣服都打了补丁,人也很瘦,饿得一直在搓自己的肚子,却还在努力地叫卖。
他的摊子上东西摆得很整齐,只是大多都是些玩具和木雕,不值几个钱……
可阿荞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偶时,却停住了。
一红一蓝,嘴角带笑,手中牵着个灯笼……
那是阿荞的东西。
或者说,那是阿荞送给谢临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