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授。”
陆晨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刘崇礼抬头看着他。
“你有什么想说的?”
“这个血管壁的内膜和中膜层已经严重退化了,常规缝合方式不管怎么调整力度,都会切割管壁。”
刘崇礼没有打断他。
“但如果改用改良的降落伞式缝合,先在距离吻合口3毫米处预置全部缝线,不收紧。”
“等所有缝线都穿好之后,再把供体血管沿着缝线滑落到受体断端进行对合,最后一次性收紧。”
“可以把每一针的切割力分散到所有缝线上,单根缝线承受的拉力会降低到原来的六分之一左右。”
刘崇礼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做过这种操作吗?”
“在血管吻合的实操中练习过改良缝合技术,在这种管壁条件下,降落伞式缝合是目前文献中报道的最优方案。”
刘崇礼沉默了几秒。
他是做了几十年手术的老教授。
他当然知道降落伞式缝合。
但这种技术对操作者的精度要求极高。
在1.8毫米的血管上做降落伞式缝合,需要的精度已经接近人类手部控制的极限了。
“你能做吗?”
这个问题在手术室里炸开。
所有人都怔住了。
一个住院医?
在活体肝移植的手术台上?
做肝动脉吻合?
陆晨看着刘崇礼的眼睛。
“我可以试试。”
刘崇礼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看向了台下站着的李森。
李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手术室,穿着手术衣站在外围。
“你的人,你说。”刘崇礼说。
李森看了陆晨一眼。
“我对他的血管吻合术有绝对的信心,他之前做过的血管吻合手术。”
“省里的手外科权威徐敏华教授亲自评估过,给出的评价是省内前三。”
刘崇礼的眉头微动。
徐敏华他认识。
那个女人的眼光之高、给分之苛刻是全省出名的。
能得到她省内前三的评价,这个年轻人的手上功夫至少不是吹出来的。
“时间不多了。”麻醉师郭正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肝动脉缺血时间已经三十五分钟了,如果一个小时内不通,肝脏缺血损伤会加重。”
刘崇礼做了决定。
“上来。”
陆晨走到了主刀的位置。
刘崇礼退了半步,让出了操作空间。
这一刻,手术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陆晨站到手术台前。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
戴上手术放大镜。
视野中两段纤细的血管断端被放大了数倍。
同时,真实之眼的全息投影叠加上去,每一层血管壁的微观结构都纤毫毕现。
他能看到受体侧动脉壁上哪些区域的内膜相对完好,哪些区域已经退化到了危险的边缘。
这是普通人肉眼绝对无法获取的信息。
“9-0缝线。”
器械护士递上来。
陆晨接过持针器。
他先在受体侧的血管壁上确定了六个进针点。
每一个进针点都精准地选在了真实之眼显示的内膜相对完好的区域。
避开所有的微损伤区。
避开所有的弹性纤维退化区。
“开始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进针。
第一针。
缝针穿过受体侧动脉壁。
轻得不能再轻的力度。
神级缝合术的被动效果让他的指尖能感受到针尖穿过每一层组织时的细微阻力变化。
内膜层,0.1毫米。
中膜层,0.3毫米。
外膜层,0.1毫米。
穿透。
没有切割。
没有撕裂。
完美。
缝线留在原位,不收紧。
第二针。
同样的力度,同样的精度。
穿过受体侧,然后在供体侧对应的位置穿出。
留置,不收紧。
第三针。
第四针。
第五针。
第六针。
每一针都精准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刘崇礼站在旁边,透过放大镜看着陆晨的操作,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审视,慢慢变成了震惊。
这个年轻人的手。
稳得不正常。
在1.8毫米的血管上做显微缝合,手的抖动幅度应该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增大。
这是人体生理性的限制,即使是做了几十年的老手也无法完全避免。
但陆晨的手,从第一针到第六针,抖动幅度完全没有变化。
就好像那双手是被固定在空中的一样。
六根缝线全部预置完毕。
陆晨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滑落对合。”
这是降落伞式缝合最关键的一步。
把供体侧的血管沿着六根预置缝线向下滑落,与受体侧的断端精准对合。
这个过程需要极其均匀的力度和极其精准的方向控制。
稍有偏差,哪怕只有0.1毫米,就会导致血管壁扭曲或者缝线交叉,整个吻合就废了。
陆晨的指尖轻轻夹住了供体侧的血管。
然后,开始向下推送。
真实之眼实时显示着两段血管断端之间的距离。
5毫米。
4毫米。
3毫米。
2毫米。
1毫米。
对合。
完美对合。
六根缝线均匀分布在吻合口的周围,没有任何交叉,没有任何扭曲。
两段血管的断端严丝合缝。
“收紧。”
陆晨一根一根地收紧缝线。
每一根的力度都经过了精确的控制。
不多不少。
刚好固定住血管壁,又不会造成切割。
神级缝合术的触觉增益让他能感受到每一根缝线张力的微妙变化,在到达切割临界值之前的瞬间停住。
六根缝线全部收紧完毕。
陆晨在每一个结扎点做了加固缝合。
然后他直起腰。
“吻合完成。”
手术室里安静了两秒。
“开放血流。”刘崇礼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晨松开了肝动脉两端的血管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吻合口。
血流冲过来了。
动脉压力直接作用在吻合口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五秒。
十秒。
没有渗血。
没有漏。
吻合口纹丝不动。
新植入的肝脏表面的颜色在肉眼可见地变化着。
从暗红变成鲜红。
动脉氧合血正在灌注整个肝脏。
“动脉搏动良好。”刘崇礼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吻合口远端的血管。
搏动有力,节律规整。
他又检查了一遍吻合口。
六个缝合点,均匀分布,间距一致,张力均衡。
管壁没有任何切割痕迹。
没有任何扭曲。
没有任何狭窄。
完美。
这是刘崇礼做了四十多台活体肝移植以来,见过的最完美的一次肝动脉吻合。
而完成这个操作的,是一个二十四岁的住院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