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大洋没有说话。
但他已经听懂了。
救灾现场的陆晨很耀眼。
手术台上的陆晨也很耀眼。
可评选组真正盯上的,可能不只是那些大场面。
他们看见的是陆晨在日常医疗里没有丢掉的东西。
那种东西,不靠宣传词堆出来。
它藏在一次不计费用的绿色通道里。
藏在一句先走急危重症流程里。
藏在面对偏执老太太时,没有用权威压人,而是把她慢慢拉回事实里。
也藏在张叔醒来那句怕耽误孩子上班之后,陆晨没有煽情,只是继续安排治疗。
曾大洋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会保密。”
杨制片点头。
“明天专访,我们希望尽量真实。”
曾大洋苦笑了一下。
“陆晨这个人,你让他表演也表演不出来。”
杨制片也笑了。
“那正好。”
……
第二天上午,专访在医院一间临时整理出的会议室进行。
陆晨原本不想来。
如果不是李森亲自把他从急诊手术室门口堵住,他可能真的会继续回红区上班。
李森看着他,语气很严肃。
“采访半小时,不许跑。”
陆晨看了一眼时间。
“红区今天人多。”
李森冷笑。
“红区没有你也能转,医院不是你一个人开的。”
陆晨没说话。
赵明在旁边小声说。
“主任这话说得太违心了。”
李森看向他。
赵明立刻闭嘴。
沈小柠把陆晨的白大褂整理了一下。
“去吧,很快回来。”
陆晨看了她一眼,点头。
“嗯。”
顾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拿着手机对准自己整理发型。
“央视镜头会不会拍到我?我今天这个发型还可以吧?”
孟燕从护士站后面开口。
“你今天没有采访任务。”
顾白表情一僵。
赵明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骨科内部纪录片需要你。”
顾白叹了一口气。
“你不懂颜值被埋没的痛。”
陆晨已经走远。
……
采访开始前,记者先和陆晨简单沟通流程。
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语气温和,但提问很准。
她看过大量资料,也看过陆晨在灾害现场的原始视频。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医生。
可真正见到陆晨时,她还是愣了一下。
因为他太年轻。
也太平静。
没有很多被采访者面对央视镜头时的紧张,也没有刻意摆出谦虚姿态。
他就坐在那里,像是刚查完房,顺路过来回答几个问题。
摄像机亮起后,记者开口。
“陆主任,我们先从一次救援视频说起,那段视频里,同样伤情的患者,在提前准备充分的情况下,生存率有非常明显的差距,有人说差距高到让人震惊,你怎么看?”
陆晨没有立刻接话。
他短暂停顿,像是在把这个问题拆开。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记者看着他。
陆晨继续说道。
“提前准备,加团队执行力,才会有结果。”
记者追问。
“但在很多现场视频里,都是你最先做出判断。”
陆晨说。
“判断只是第一步,后面每一个人都要跟上。”
他说话很简短。
没有华丽表达,也没有刻意渲染。
记者点头,又问。
“你之前拒绝过很多采访,为什么这次愿意坐下来?”
陆晨看了一眼镜头。
“医院安排。”
记者笑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为什么以前总是拒绝?”
陆晨语气很平。
“采访救不了人,回去上班能。”
现场工作人员动作都微微一顿。
这句话太陆晨了。
没有煽情,却很直接。
记者也顿了一下,才继续问。
“最近你临时坐镇综合内科门诊,处理了不少完全不同类型的病例,有人说你打破了专科边界,你怎么看?”
陆晨说。
“医学底层逻辑是通的。”
记者没有打断。
陆晨继续说道。
“专科壁垒有时候是人为设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曾大洋坐在场外,心里微微一动。
这句话很容易引起讨论。
但从陆晨嘴里说出来,又并不显得狂。
因为他不是否定专科。
他是在说,真正的医学判断不该被科室门牌限制。
记者很快抓住重点。
“所以你认为医生需要跨专科思维?”
陆晨点头。
“尤其急诊。”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病人不会按照科室分类发病。”
记者眼睛亮了些。
这个回答太适合传播。
但陆晨没有去看摄像机,也没有刻意停顿给镜头。
他只是认真回答问题。
记者翻到下一页。
“张叔事件里,你在患者无证件,无家属,无费用的情况下,第一时间签了绿色通道,有没有担心过后续责任?”
陆晨看向她。
“担心没有用。”
记者微怔。
陆晨说。
“人躺在那里,先救。”
场外的宣传科负责人眼眶有点红。
他知道这句话播出去会引发多大反响。
可他也知道,陆晨不是为了反响说的。
他真是这么做的。
记者又问。
“那如果费用最后无人承担呢?”
陆晨语气依旧平稳。
“流程解决流程的问题,医生解决医生眼前的问题。”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杨制片坐在监视器旁,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们想拍到的东西。
不是口号。
是一个医生面对真实麻烦时的排序。
记者把最后一个问题放慢了语速。
“陆主任,你觉得医生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这一次,陆晨停顿得稍微久了一点。
他的眼神没有飘。
像是真的在想。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不骗自己。”
记者轻声重复。
“不骗自己?”
陆晨点头。
“病情看不懂,就承认没看懂。”
“风险判断错了,就承认判断错了。”
“救不了,也不能装作能救。”
“能救,也不能因为麻烦当作不能救。”
他说完,会议室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这几句话不长。
却像是把医生这个职业里最难的一部分直接摊开了。
不骗患者很难。
不骗家属很难。
但更难的是不骗自己。
记者合上提纲。
“谢谢你,陆主任。”
陆晨点头。
“可以回去上班了吗?”
现场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记者也笑了。
“可以。”
陆晨起身,转身就走。
没有多看镜头一眼。
曾大洋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小子。”
杨制片笑着说。
“挺好,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