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便挑了个最鼓的豆荚,捏住豆荚尖儿,帮她掰开一道缝,把豆子挤出来,又手把手教林薇把豆子放进碗里。
“要轻轻放,不然会滚掉的。”
林薇使劲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豆子搁进碗里,然后仰起脸看姐姐。
姐姐冲她一笑,她也咧开嘴笑了。
林庆安躺在堂屋的小竹床上,刚睡醒,不哭也不闹。
他正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得正欢,啃得脚趾头上全是口水,自己啃乐了还咯咯笑两声。
脚趾头从嘴里掉出来,他又伸手抓回来继续啃。
赵素梅从灶房窗户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沾了一抹灶灰,一缕头发被热气蒸得微微卷起来贴在额角上:“回来了?正好,帮我递一下酱油。”
林国强把酱油递过去,卷起袖子进了灶房,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锅铲。
赵素梅腾出手来,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又拿起菜刀切了两根葱。
两个人在灶台前并排站着,一个炒菜一个切葱,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油锅滋啦一声响,赵素梅缩了下身体,林国强伸手挡在她前面,油点子溅在他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素梅看了看他手背上那几个红点,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她家男人,虽然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懂浪漫,但给她和儿女们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爱和呵护。
她没说什么,转身去给他倒了杯凉茶,搁在灶台边上。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天边的红霞正好烧到最浓。
院子里摆开小方桌,四副碗筷。
一碟蒜蓉炒青菜,一盘葱花炒蛋,一碗红烧肉,一盆番茄蛋花汤。
菜不稀奇,都是家常口味,但热气腾腾地摆在暮色里,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静主动帮着摆筷子,一双一双搁在碗旁边,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拉着林薇去井边洗手,踮着脚尖压了两下水泵,水哗哗淌出来。
她先给林薇搓了搓手心手背,又把自己的手伸到水柱底下,洗完了甩甩手上的水珠,拉着妹妹跑回来。
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暮色混着饭菜的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烘烘的。
“爸!这个豆子是我剥的!”林静夹起一颗毛豆,举得高高的。
林国强尝了一口,点点头:“嗯,怪不得比昨天那碗香。”
林静得了夸奖,高兴得晃了晃脑袋,又夹了一颗放到林薇碗里:“妹妹也剥了,妹妹剥的也好吃。”
林薇还不太会用筷子,用手抓起豆子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跟着说“好七”。
赵素梅给林国强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又把林薇掉在桌上的豆子捡起来,拿手帕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林庆安坐在赵素梅腿上,眼睛滴溜溜地跟着姐姐们的筷子转,小手伸着去够桌上的碗。
赵素梅笑着把他往回搂了搂,夹了一点蛋黄喂进他嘴里,他吧唧吧唧地吃了,又张开嘴等着下一口。
林国强看着这一幕,没动筷子。
闺女们吃得欢实,赵素梅低头给儿子擦下巴上的蛋黄渣,院子里最后一缕晚霞落在赵素梅的头发上,把她耳边的碎发染成金红色。
他想起昨天跪在鱼塘边的泥地上,林静在他怀里吐出水来哇哇大哭的那一刻。
那些恐惧心慌,此刻被这阵饭香冲散得干干净净。
“爸,你怎么不吃呀?”林静歪着头看他。
“吃。”林国强拿起筷子。
他先给两个闺女一人夹了一筷子炒蛋,又给赵素梅碗里添了块瘦肉,最后才端起自己的碗。
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夹杂着葱花炒蛋的香气和番茄汤微酸的清甜。
林国强坐在老婆孩子中间,嚼着嘴里的饭,嘴角噙着笑。
……
林国强心里一直记着林美玲那天在饭店角落里的样子。
下巴尖了,眼皮底下一团乌青,端着茶杯一口没喝,问她什么都说没事。
她是他亲妹子,从小什么样他心里有数。
林美玲不是那种会撒娇诉苦的人,遇事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沉默。
越沉默,越有事。
他得找陈建国谈谈。
这天下半晌,他让赵志军去木匠铺传话,说请建国晚上来饭店喝两盅。
陈建国当时正在刨一块枣木板,听见这话刨子顿了一下,刀刃在木头上留了一道浅印。
他抬头冲赵志军笑了笑,说行,收了工就去。
赵志军走后他又刨了两下。
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他盯着那道浅印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莫名有些打鼓。
傍晚,陈建国到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了,进门就笑着喊二哥。
林国强指了指靠窗的桌子,上头摆了两盘凉菜一碟卤味,还有一瓶开了盖的洋河大曲。
“坐。”
陈建国坐下,林国强给他倒了一杯酒。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林国强问了问木匠铺的生意。
陈建国说还行,最近接了两套嫁妆,赵志军那套家具结了尾款,手头宽裕了些。
林国强又问了问陈萍,陈建国说丫头能吃能睡,最近长高了一截,都会认字了。
林国强点头,给他又倒了一杯。
几杯酒下肚,林国强把筷子搁到桌上,看着陈建国。
“建国,你跟美玲是不是生气了?”
陈建国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酒液在杯沿上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赶紧低头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
“没有没有,哪能呢。”
他扯出个笑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就是……我爹妈那边一直催着再要个孩子。
美玲压力大,这几天睡不好,人有点乏。
我让她多歇歇,她又不听,非说铺子里活多忙不过来。”
林国强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很平,不凶,但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陈建国的胸口上。
陈建国被这目光压得有点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喝得急了,呛得咳了两声。
他总觉得林国强那双眼睛能看穿他。
看穿他藏在裤衩里的那根头发,他背上那几道抓痕,还有他在柳河村孙寡妇家里干的那些龌龊事。
他不敢对视,又不敢不看,角余光扫着林国强夹菜的手。
那双手骨节粗大,整天颠锅,握力比木匠还大。
“二哥,真没事。”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些,“美玲是我媳妇,我对她怎么样,你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