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连的老兵手脚麻利,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把乱石滩上还喘气的东洋马全拢在了一块儿。
踩中铁蒺藜瘸了腿的马有八十多匹,剩下的三百六十多匹还能跑。
死鬼子身上的黄呢子大衣被扒了下来,上头沾着血泥和马粪。
李铁拎着件少佐呢子大衣,嫌弃地抖落掉上头的碎石子,走到梁承烬马前递上去。
“军长,高桥义夫这孙子的衣裳,领口被血溻湿了,您凑合套上?”
梁承烬低头看了一眼。
他现在必须赶在南门破城之前,把郭淮安的部队拖下水。
二七八师留在南门的那帮新兵蛋子没打过硬仗,顶多撑个把钟头。
要是让池上贤吉顺顺当当进了南门,二七八师的名头就臭了,他梁承烬往后在晋东南也别想混下去。
唯一的破局法子,就是把北面看热闹的晋绥军搅乱,逼着他们跟鬼子主力撞到一块儿去。
梁承烬伸手接过大衣,披在肩上,连袖子都没往里套。
“把高桥义夫的脑袋割下来,拴在我马脖子上。”
李铁愣了一下,手里的刺刀转了个花。
“刚才您不是讲留他个全尸吗?”
“那是刚才。”
梁承烬调整了一下马镫的长度,双腿夹了夹马肚子。
“他刚才拿刀劈小林的时候,这个全尸就没有了。快点,别耽误工夫。”
李铁应了一声,转身走到被五花大绑的高桥义夫跟前。
高桥义夫刚被砸晕过去,这会儿还没醒透,哼哼唧唧地动了动眼皮。
李铁踩住他的后背,左手揪住他的后脖梗子,右手刺刀顺着喉骨缝隙切了下去。
小林正一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颗脑袋被李铁拎在手里,胃里一阵翻腾,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吐出一口酸水。
他偷偷抬眼打量马背上的梁承烬。
这个中央军的军长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正低头拿一块擦枪布擦拭手背上的油污。
小林正一在特高课见过不少狠角色,但这么不讲规矩、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中国军官,他头一回碰见。
跟在这人身边,说不准哪天自己这颗脑袋也得变成马脖子上的挂件。
“小林。”梁承烬把擦枪布扔在地上。
小林正一浑身一哆嗦,小跑着凑过去,双手贴在裤缝上。
“长官吩咐!”
“待会儿到了红土岭,你打头阵。”梁承烬用马鞭指了指北面。
“告诉郭淮安的哨兵,就说池上贤吉的主力被咱们击溃了,请郭军长出来打扫战场、接收战利品。”
小林正一苦着脸,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长官,南面炮声这么响,郭军长不是聋子,能信这话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底下当兵的信就行。”梁承烬拽过缰绳,调转马头。
“晋绥军那帮兵被我用大洋喂出了馋虫,一听有战利品捡,阵型肯定乱。只要他们出工事,剩下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李铁把滴着血的高桥人头挂在梁承烬的马鞍旁,翻身骑上一匹东洋马,把花机关横在身前。
“军长,那两门九四式山炮咋办?马车拉着跑不快。”
“留一个班看守,拉回煤矿藏进坑道里。”梁承烬一马鞭抽在马屁股上,“其他人,跟我走!”
三百多骑出了黑石峡,顺着山脚的土路往北狂奔。
与此同时,红土岭阵地。
郭淮安站在半山腰的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往南面看。
沁水县城南门方向黑烟滚滚,炮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
副官站在旁边,端着个搪瓷缸子,大气都不敢喘。
郭淮安放下望远镜,抠了抠眼角,脸上肌肉松弛下来。
他在红土岭蹲了快两个钟头,北面官道上除了十几个鬼子的游骑兵晃悠了一圈,连个鬼子步兵的影儿都没见着。
反倒是南门那边打得热火朝天。
“池上贤吉这老鬼子,还真给我面子。”
郭淮安从副官手里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
“梁承烬那小子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为把我架到北面来就能当挡箭牌。这下好了,他那点家底全得交代在南门。”
副官弓着腰凑上去,压低声音。
“军长,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派个团去北门接应一下?万一中央军全死绝了,重庆那边怪罪下来……”
“接应个屁。”郭淮安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
“传我的令,让一旅把沁水县北门的城门从外头用沙袋堵死!二旅留在红土岭继续布防。谁敢放一个二七八师的溃兵出城,老子枪毙谁!”
副官缩了缩脖子,军长这是要绝了梁承烬的后路。
只要梁承烬死在乱军之中,那军火库、粮仓,还有孙德胜和那份要命的机要密码本,就全成了死无对证的糊涂账。
“可是军长,梁承烬本人好像没在城里,他早上带着特务连往东面煤矿去了……”副官小声提醒。
“煤矿?”郭淮安嗤笑了一声,掏出怀表看了看点。
“池上贤吉的骑兵大队今天早上就没了影儿,八成就是奔着煤矿去的。他带着两百号人去煤矿,这会儿尸首都凉透了。”
话音刚落,观察所外头的哨兵突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报告!东南方向发现大批骑兵!打着太阳旗!”
郭淮安手里的怀表差点滑脱,他抓起望远镜冲到战壕边,搭在沙袋上往东南看。
土路上黄尘滚滚,几百骑穿着黄呢子大衣的骑兵正全速往红土岭侧翼冲过来。
马队前头确实挑着一面膏药旗。
郭淮安脑门上冒出一层汗。
鬼子的骑兵怎么从东南边摸过来了?难道煤矿这么快就被端了?
“快!让重机枪连调转枪口!山炮营准备放平炮口直射!”郭淮安抓着副官的脖领子直晃悠。
战壕里的晋绥军乱作一团。
这帮兵本来以为是来走个过场,枪栓都没拉,不少人还缩在猫耳洞里赌钱。
这会儿听说鬼子骑兵抄了后路,一个个手忙脚乱地往射击位置上爬。
马队冲到距离阵地不到五百米的地方,突然勒住了缰绳。
小林正一骑着马脱离队伍,双手举着个铁皮喇叭,往阵地跟前跑了两百米,扯开嗓子用中文大喊。
“三十四军的弟兄们别开枪!我们是二七八师的人!日军高桥骑兵大队已经被我们全歼了!梁军长请郭军长下山,分一分鬼子的战马和金票!”
喊完,后头的李铁配合着举起一根竹竿,竹竿顶上挑着高桥义夫那颗血淋淋的脑袋,还有一面被撕扯了一半的日军大队旗。
战壕里的晋绥军官兵全傻眼了。
几个眼尖的团长拿着望远镜看过去,看清了马背上那些人虽然穿着鬼子的大衣,但里头露出来的确实是军装,而且竹竿上挑着的确实是个留着仁丹胡的鬼子军官脑袋。
“军长,真是梁承烬!”副官放下望远镜,咽了口唾沫。
“这小子把高桥的骑兵大队给吃掉了?他手里就两百号人啊,怎么打赢四百多鬼子骑兵的?”
郭淮安死死盯着远处马背上那个披着呢子大衣的身影,后槽牙咬得生疼。
他怎么也想不通,高桥义夫那是出了名的悍将,怎么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就被梁承烬把脑袋给拧下来了?
这姓梁的手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真本事?
更让郭淮安头皮发麻的是,战壕里的士兵一听“分战马和金票”,眼睛全亮了。
前天在煤窑开运动会,梁承烬大方发大洋的做派还印在这帮兵的脑子里。
“旅长,下去看看吧!鬼子军官身上都有金表和金票!”一个连长凑到一旅旅长跟前撺掇。
没等郭淮安下令制止,前头两个营的士兵已经闹哄哄地翻出了战壕,端着枪就往山坡下跑,生怕跑慢了连根马毛都捞不着。
山坡下,梁承烬看着蜂拥而出的晋绥军,把嘴里的草根吐在地上。
这帮兵的军纪比他预想的还要烂。
只要阵地一乱,郭淮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弹压不住这几千号人。
“李铁。”
梁承烬伸手从马鞍旁解下高桥义夫的人头,扔给身边的卫兵。
“在!”
李铁横着花机关,眼睛盯着山上跑下来的晋绥军。
“让弟兄们把身上的鬼子皮扒了,全扔在地上。咱们往北面官道上撤,去迎一迎池上贤吉留在北面的那个疑兵中队。”
梁承烬调转马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观察所。
“把鬼子引过来,让郭军长好好替咱们守一回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