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
瓷翁修禅三十年,从未在坐禅时睁过眼。
这一日黄昏,他却忽然睁目,望向庭中老槐。槐无风自动,枝条如发,万千碧光自梢头迸出,凝成一形——乃一老媪,衣玄青,面纹如年轮,双目如嫩叶。媪未开口,满庭槐叶已齐声低语:“翁,玄火将出。”
瓷翁默然良久,取案上旧纸,以狼毫小楷书一偈,递与身旁孙女玉鲸。其词曰:
槐根入地九尺深,不及老僧念汝一寸心。
风送梦呓三千里,莫道幽冥无信音。
书毕,抚玉鲸首曰:“今夜有客来。翁去东村修篱,薄暮方归。汝勿怖。”遂荷锄而去。
玉鲸年方七岁,素信翁言,独守庭中。日昃时分,长风骤起,卷叶如蝶。暮云四合,天光尽敛。老槐无风自梳,千万垂条拢束成髻,每捋一下,碧光迸射。三匝之后,碧光凝形——正是那老媪。
媪立庭中,身周青雾浮动,声如万叶齐鸣:“玉鲸,汝翁托吾视汝。言汝夜寐好掀衾,嘱吾告之,护好腹脐。”
玉鲸怔怔问:“爷爷怎知?”
媪笑,满树槐花簌簌而落:“风过东村草寮,携翁梦呓而来。他梦中唤汝之名,又言‘玄火将出,吾心不安’。”
“玄火……是什么?”
媪不答,以枝指窗棂:“汝翁有书,在彼处。”言罢,风止碧消,槐花满地如雪。
玉鲸奔至窗下,果见一纸折作方胜,压在砚底。展之,乃瓷翁手书:
“吾儿玉鲸:翁坐禅三十年,已知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玄火将出,天地将劫。翁若有不测,汝勿悲,勿惧。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玉鲸捧着信,似懂非懂。那夜她将信藏于枕下,窗外槐影婆娑,仿佛有人在低语。
【白话文】
瓷翁修禅三十年,从没在打坐时睁开过眼睛。
可这天黄昏,他却突然睁眼,盯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无风自动,枝条像头发一样拢起,千万点碧光从树梢迸出来,凝成一个老婆婆的模样——穿玄青色衣服,脸像老树皮,眼睛却像初春的嫩叶。她没开口,满院子的槐叶已经一起低声说:“翁,玄火要出世了。”
瓷翁沉默了半天,拿起案上的旧纸,用狼毫小楷写了一首偈子,递给身边的孙女玉鲸:
槐根入地九尺深,不及老僧念汝一寸心。
风送梦呓三千里,莫道幽冥无信音。
写完了,摸摸玉鲸的头说:“今晚有客人来。爷爷去东村修篱笆,傍晚回来。你别怕。”扛着锄头就走了。
玉鲸才七岁,一向信爷爷的话,就一个人守着院子。太阳偏西的时候,突然刮起大风,落叶像蝴蝶一样乱飞。乌云四合,天一下子黑了。院里的老槐树无风自动,千万条垂枝自己拢成一把把“梳子”,每梳一下就迸出碧光。梳了三遍,碧光凝成一个人形——正是刚才那个老婆婆。
老婆婆站在院子里,周身飘着青雾,声音像千万片叶子一起响:“玉鲸,你爷爷托我来看看你。他说你晚上睡觉爱踢被子,让我告诉你:盖好肚子。”
玉鲸愣愣地问:“爷爷怎么知道的?”
老婆婆笑了,满树的槐花簌簌往下掉:“风路过东村的草棚,带了你爷爷梦里的呓语来。他梦里喊你的名字,又说‘玄火要出世了,我不安心’。”
“玄火……是什么?”
老婆婆没回答,用树枝指指窗户:“你爷爷有封信,在那里。”说完,风停了,碧光散了,只剩满地槐花像雪一样白。
玉鲸跑到窗下一看,果然有一张纸折成方胜,压在砚台底下。展开,是爷爷的字:
“我的玉鲸:爷爷坐了三十年禅,已经知道生死无常。玄火要出世了,天地将有大劫。爷爷如果回不来,你别怕,也别伤心。心里想着爷爷,就能见到爷爷。”
玉鲸捧着信,似懂非懂。那天晚上她把信藏在枕头底下,窗外槐树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在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