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
玄火池畔,立起一座书院。说是书院,其实不过是三间茅屋,一方庭院。庭中植槐,乃槐君焦木上所截之枝,数年已长成小树,青翠欲滴。池中金赤之光日夜不熄,映得书院如在云霞之中。
玉鲸与瓷渡坐于池畔,望水出神。
槐君化为人形,青衣老妇,持帚扫庭,笑曰:“姑娘,书院既成,该取个名字。”
玉鲸曰:“便叫玄火书院。”
瓷渡曰:“名字虽简,意蕴深远。玄火乃天地至阳,焚椿非灭乃生。以此为名,愿学子知劫后重生之理。”
槐君点首,以帚于庭前地上书“玄火书院”四字。字迹入石三分,碧光流转。
翌日,书院开门收徒。
消息传出去,方圆百里皆有耳闻。有人说:“玄火池能治百病,池畔有仙人讲道。”也有人说:“那是妖邪之地,莫要靠近。”来的第一个学生,是个孤儿。
少年年约十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独自行了三十里山路,至书院门前,跪而不起。
玉鲸出,问:“你叫什么?”
少年抬头,目中无怯:“我姓柳,无名。爹娘死了,没给我取名。”
玉鲸以眉心光照其心——心虽枯,却不浊;身虽瘦,骨却直。她曰:“从今日起,你名柳直。愿你心如直木,不弯不折。”
柳直叩首,泪如雨下。
第二个学生,是个富家子。
少年锦衣华服,乘马车至书院门前,挥退仆从,独自跪于阶下。玉鲸问:“你家境殷实,何来此?”
少年答:“家中请了无数先生,教我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我都不屑。我听说这里有仙人,能教人长生不老。我要长生。”
玉鲸笑曰:“长生?你自己还未活明白,求什么长生?你回去吧。”
少年不肯起,跪了三日三夜。瓷渡不忍,劝玉鲸:“收下吧。”
玉鲸曰:“收他可以。但我有规矩——三年之内,不许提‘长生’二字。”
少年咬牙应允。玉鲸问:“你叫什么?”少年答:“姓钱,名满仓。”
玉鲸叹曰:“满仓,满仓,满的是粮仓,空的是心仓。从今日起,你名钱知空。”
第三个学生,是个猎户之女。
女子年方十六,肤色黝黑,双手粗糙,背一张弓,腰间悬刀。她跪于庭中,不等人问,自报家门:“我姓石,无父无母,跟爷爷打猎为生。爷爷上月死了,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听说这里收徒,我来学艺。”
玉鲸以心光照之——此女心性坚如磐石,唯戾气太重,恐伤己身。玉鲸曰:“学艺可以。但我要你放下刀。”
女子怔住:“放下刀,我怎么活?”
玉鲸曰:“你若只会用刀,此生不过是屠夫。你若学会用心,天地皆可为刃。”
女子默然良久,弃刀于地,叩首:“我愿学。”
玉鲸问:“你叫什么?”
女子曰:“石妞。”
玉鲸曰:“从今日起,你名石如玉。愿汝心如磐石,德如玉。”
三人既收,玉鲸与瓷渡商议如何授业。
槐君曰:“老身擅医道,可教柳直。”芝人曰:“老朽擅望气,可教钱知空。”白鹿虽在青崖,然其角光可照人心,玉鲸自可通其意。瓷渡曰:“石如玉心性刚烈,宜以柔克刚。我授她水火珠之法,以水润其戾,以火锻其志。”
玉鲸点首,定下师徒之约。
柳直从槐君学医。槐君教他识百草、辨药性、针灸、汤头。柳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月余便能独立开方。槐君叹曰:“此子天生医者。”
钱知空从芝人学望气。芝人教他观云识天、察地辨脉、以伞光折射预测吉凶。钱知空初时浮躁,坐不住。芝人罚他日日磨墨三个时辰,磨足百日。百日之后,钱知空心性大变,沉静如渊。
石如玉从瓷渡学水火珠之法。瓷渡教她以水御火、以火蒸水、水火既济。石如玉体力过人,然悟性稍钝。瓷渡不厌其烦,一招一式拆解。石如玉咬着牙练,手指磨破、肩膀肿痛,从不吭声。
玉鲸则每月初一、十五于池畔讲经。不讲玄理,只讲瓷翁生平——讲他少时修行,讲他与阿蘅之情,讲他收养玉鲸,讲他与诸友相交,讲他病中抄经,讲他临终托孤,讲他示现渡口。桩桩件件,娓娓道来。
三个学生听得入神。
柳直问:“师祖已逝,为何还能示现?”
玉鲸曰:“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钱知空问:“那长生呢?”
玉鲸曰:“你又在提那两个字。罚你抄《青崖心法》十遍。”
钱知空苦着脸去抄了。
石如玉问:“师父,瓷渡师伯教你水火珠之法时,你怕不怕?”
玉鲸笑曰:“怕。但怕也要学。这世上,没有不害怕的修行,只有不退缩的道心。”
石如玉闻言,眼中有了光。
玄火书院建立的消息,渐渐传开。方圆百里的乡亲,有病者来求医,有惑者来问道。侯榑与沈采薇在医馆坐诊,周子衡磨墨煮茶,孟婉贞煮茶待客。书院虽简陋,却有了人间烟火气。
这一夜,月华如水。玉鲸独坐玄火池畔,望水中金赤之光,心中忽有所感。她闭目内视,见自己眉心本命心光比十年前又亮了三分——不是修为增了,而是心更定了。
瓷渡至其侧,坐而相伴:“在想什么?”
“在想爷爷。”玉鲸曰,“他若看到今日的书院,看到三个学生,必会高兴。”
瓷渡曰:“他看到了。他一直都在。”
二人相视而笑。
池中金赤之光,忽然冲天而起,与星河相接。光柱中,隐隐有爷爷之影,衣白如雪,含笑而立。俄而,光散,影没,唯余波光粼粼。
槐君于庭中扫叶,抬头望天,低声诵偈:“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白话文】
玄火池边,立起了一座书院。说是书院,其实不过是三间茅草屋,一方小院子。院子里种着槐树,是从槐树精焦木上截下的枝条插活的,没几年已长成小树,青翠欲滴。池中金赤色的光日夜不熄,映得书院如在云霞之中。
玉鲸和瓷渡坐在池边,望着水面出神。
槐树精化成人形,青衣老妇,拿着扫帚扫院子,笑道:“姑娘,书院已经建成了,该取个名字。”
玉鲸说:“就叫玄火书院。”
瓷渡说:“名字虽简,意蕴深远。玄火是天地至阳,焚烧椿木不是毁灭而是新生。以此命名,愿学子知道劫后重生的道理。”
槐树精点头,用扫帚在院前地上写了“玄火书院”四个字。字迹入石三分,碧光流转。
第二天,书院开门收徒。
消息传出去,方圆百里都有人听说。有人说:“玄火池能治百病,池边有仙人讲道。”也有人说:“那是妖邪之地,不要靠近。”来的第一个学生,是个孤儿。
少年大约十二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个人走了三十里山路,到书院门前,跪下不起来。
玉鲸出来,问:“你叫什么?”
少年抬头,眼里没有怯意:“我姓柳,没有名字。爹娘死了,没给我取名。”
玉鲸用眉心光照他的心——心虽枯,却不浊;身虽瘦,骨却直。她说:“从今天起,你叫柳直。愿你心如直木,不弯不折。”
柳直叩首,泪如雨下。
第二个学生,是个富家子。
少年锦衣华服,乘马车到书院门前,挥退仆人,独自跪在台阶下。玉鲸问:“你家境富裕,怎么来了?”
少年答:“家里请了无数先生,教我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我都不屑。我听说这里有仙人,能教人长生不老。我要长生。”
玉鲸笑道:“长生?你自己还没活明白,求什么长生?你回去吧。”
少年不肯起来,跪了三天三夜。瓷渡不忍心,劝玉鲸:“收下吧。”
玉鲸说:“收他可以。但我有规矩——三年之内,不许提‘长生’二字。”
少年咬牙答应了。玉鲸问:“你叫什么?”少年答:“姓钱,名满仓。”
玉鲸叹道:“满仓,满仓,满的是粮仓,空的是心仓。从今天起,你叫钱知空。”
第三个学生,是个猎户的女儿。
女子十六岁,皮肤黝黑,双手粗糙,背着一张弓,腰里挂着刀。她跪在院子里,不等别人问,自己报上名来:“我姓石,没爹没娘,跟爷爷打猎为生。爷爷上月死了,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听说这里收徒,我来学艺。”
玉鲸用心光照她——此女心性坚如磐石,但戾气太重,恐怕会伤到自己。玉鲸说:“学艺可以。但我要你放下刀。”
女子怔住:“放下刀,我怎么活?”
玉鲸说:“你只会用刀,这辈子不过是屠夫。你学会用心,天地都可以是你的刀。”
女子沉默了很久,把刀扔在地上,叩首:“我愿学。”
玉鲸问:“你叫什么?”
女子说:“石妞。”
玉鲸说:“从今天起,你叫石如玉。愿你的心如磐石,品德如玉。”
三人收下后,玉鲸和瓷渡商量怎么教。
槐树精说:“老身擅长医道,可以教柳直。”蘑菇精说:“老朽擅长望气,可以教钱知空。”白鹿虽在青崖,但它的角光能照人心,玉鲸可以通它的意。瓷渡说:“石如玉心性刚烈,宜用柔克刚。我教她水火珠之法,以水润其戾气,以火锻其意志。”
玉鲸点头,定下了师徒之约。
柳直跟槐树精学医。槐树精教他认百草、辨药性、针灸、开方子。柳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一个多月就能独立开方了。槐树惊叹:“这孩子是天生的医者。”
钱知空跟蘑菇精学望气。蘑菇精教他观云识天、察地辨脉、用伞光预测吉凶。钱知空初时浮躁,坐不住。蘑菇精罚他天天磨墨三个时辰,磨足一百天。一百天后,钱知空心性大变,沉静如渊。
石如玉跟瓷渡学水火珠之法。瓷渡教她以水御火、以火蒸水、水火既济。石如玉体力过人,但悟性稍钝。瓷渡不厌其烦,一招一式拆解。石如玉咬着牙练,手指磨破、肩膀肿痛,从不吭声。
玉鲸则每月初一、十五在池边讲经。不讲玄理,只讲爷爷的生平——讲他年轻时修行,讲他和阿蘅的情,讲他收养玉鲸,讲他和朋友们相交,讲他病中抄经,讲他临终托孤,讲他在渡口示现。桩桩件件,娓娓道来。
三个学生听得入神。
柳直问:“师祖已逝,为什么还能示现?”
玉鲸说:“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钱知空问:“那长生呢?”
玉鲸说:“你又提那两个字了。罚你抄《青崖心法》十遍。”
钱知空苦着脸去抄了。
石如玉问:“师父,瓷渡师伯教你水火珠之法时,你怕不怕?”
玉鲸笑道:“怕。但怕也要学。这世上,没有不害怕的修行,只有不退缩的道心。”
石如玉听了,眼里有了光。
玄火书院建立的消息,渐渐传开了。方圆百里的乡亲,有病的来求医,有困惑的来问道。侯榑和沈采薇在医馆坐诊,周子衡磨墨煮茶,孟婉贞煮茶待客。书院虽简陋,却有了人间烟火气。
这天晚上,月光如水。玉鲸独坐玄火池边,望着水中金赤之光,心里忽然有所感。她闭目内视,见自己眉心的本命心光比十年前又亮了三分——不是修为增了,而是心更定了。
瓷渡走到她身边,坐下相伴:“在想什么?”
“在想爷爷。”玉鲸说,“他若看到今天的书院,看到三个学生,必会高兴。”
瓷渡说:“他看到了。他一直都在。”
二人相视而笑。
池中金赤之光,忽然冲天而起,与星河相接。光柱中,隐隐有爷爷的影子,衣白如雪,含笑而立。一会儿,光散了,影没了,只剩下波光粼粼。
槐树精在院里扫落叶,抬头望天,低声念偈:“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