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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青蛇守界

    【古文】

    橘奴化竹后,书院中的老友便只剩了槐君、白鹿与青蛇。槐君日见苍老,白鹿角光渐黯,青蛇却依旧盘在古井边的石阶下,日复一日,昂首吐信,不知疲倦。

    那口古井,通往黑水渊。渊中有玄尾族,有暗河,有忘川谷的来路。青蛇守在此处,已有数十年。从前它只是偶尔盘在那里,如今却寸步不离。玉鲸曾问槐君:“青蛇为何不肯离开?”槐君答:“它在守界。人间与黑水渊的通道,需有灵物镇守,否则妖邪可能趁隙而入。从前有玄尾族守护渊口,有芝人伞光照路,有双鲤在水中巡游,有鼯奴以光珠照明,有橘奴在竹间守望,有白鹿角光震慑妖魔。如今它们都走了,只剩青蛇。它不能走。”

    玉鲸默然。她蹲在青蛇面前,以指尖触其额。青蛇昂首,以信子舔她的指腹,凉凉的,滑滑的,带着古井深处的水汽。

    “你一个人守在这里,不孤单吗?”玉鲸问。

    青蛇不会说话,只是盘得更紧了一些,将头埋在身体里,一动不动。

    这一日,玄尾女子自井中升出,向玉鲸禀报:“恩公,黑水渊中最近有异动。暗河深处,似有妖气渗入。妾等已加派人手巡视,但那妖气时隐时现,捉摸不定。”

    玉鲸问:“可曾伤及族人?”

    玄尾女子摇头:“不曾。只是井水时有浑浊,且隐隐有腥臭之味。妾担心,是当年妖凰残存的余孽在作祟。”

    槐君拄杖至井边,以杖探水,碧光入水,井水翻涌片刻,复归平静。槐君皱眉:“水中有邪气,但不强,似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玉鲸看向青蛇。青蛇盘在石阶下,昂首吐信,目中竟有疲惫之色。

    “是你挡住了?”玉鲸问。

    青蛇点首,以尾击地三下,似在说:“有我,它们过不来。”

    玉鲸心中大恸。数十年如一日,青蛇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口井边,不是因为它喜欢,是因为它不能走。它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暗河中渗出的妖气。那些妖气日日夜夜侵蚀它的鳞甲,它不说,只是默默承受。

    “你受伤了。”玉鲸以眉心光照青蛇,见其体内有数道黑气缠绕,如毒蛇噬骨。青蛇却不动,只是将头昂得更高。

    槐君叹道:“青蛇的鳞甲已有多处腐蚀,若不及时疗伤,恐有性命之忧。但它若离开井口,妖气便会涌入人间。”

    玉鲸起身,向瓷渡道:“你在此守住井口,我带青蛇去疗伤。”

    瓷渡点首,以冰焰剑在井口划下一道冰痕,寒气森森,封住井口。青蛇却不肯离开,以尾缠住石阶,纹丝不动。

    “你怕我回不来?”玉鲸蹲下,抚其背,“我保证,治好你便送你回来。”

    青蛇望着她,良久,松了尾。

    玉鲸将青蛇捧在掌心,带回竹屋。以玄火池水清洗其伤口,池水中的金赤之光渗入鳞甲,将黑气一寸一寸逼出。青蛇痛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它从不叫痛。从玉鲸认识它起,它便从不叫痛。

    瓷渡守在井口,冰焰剑上的寒气与井中渗出的妖气相抗,剑身凝结了一层薄霜。白鹿卧于其侧,角光照着井口,以防有邪物冲出。

    这一守,便是三天三夜。

    第三日黄昏,玉鲸将青蛇送回井边。青蛇的鳞甲恢复了光泽,体内的黑气已尽数清除。它游到石阶下,盘成原样,昂首吐信,一如从前。

    “还疼吗?”玉鲸问。

    青蛇摇头,以尾轻触她的足踝,似在说:“不疼了。谢谢。”

    玉鲸蹲下,与它平视:“你可以不用一直守在这里。我会让玄尾族加强巡视,让槐君以碧光封住井口,你便可以休息。”

    青蛇却摇头,以尾指着井中,又指着自己的心口。玉鲸明白它的意思——它在说:“这是我的界,我要自己守。”

    槐君拄杖立于侧,叹道:“青蛇虽不能言,却有最重的诺。它当年答应瓷翁守此井,便是一生的承诺。瓷翁走了,诺还在。”

    玉鲸不再劝。她起身,向青蛇深深一揖:“辛苦了。”

    青蛇昂首,吐信,似在笑。

    是夜,玉鲸独坐玄火池畔,对瓷渡说:“青蛇守界,槐君守院,白鹿守心。它们都不走。”

    瓷渡握她的手:“我们也不走。”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青蛇。经书上,浮现出一条青蛇,盘在古井边,昂首吐信,目光坚定。

    “林姐姐,青蛇还在守井。它比我们都有毅力。”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条青蛇的影子,盘成一圈,头枕在身体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

    【白话文】

    橘猫化竹之后,书院里的老朋友便只剩了槐树精、白鹿和青蛇。槐树精一天比一天老,白鹿角上的光渐渐暗了,青蛇却依旧盘在古井边的台阶下,日复一日,抬起头吐着信子,不知疲倦。

    那口古井,通往黑水渊。渊里有玄尾族,有暗河,有忘川谷的来路。青蛇守在这里,已有几十年了。从前它只是偶尔盘在那里,如今却寸步不离。玉鲸曾问槐树精:“青蛇为什么不肯离开?”槐树精说:“它在守界。人间与黑水渊的通道,需要有灵物镇守,否则妖邪可能趁隙而入。从前有玄尾族守护渊口,有蘑菇精用伞光照路,有双鲤在水中巡游,有飞鼠用光珠照明,有橘猫在竹间守望,有白鹿角光震慑妖魔。如今它们都走了,只剩青蛇。它不能走。”

    玉鲸沉默。她蹲在青蛇面前,用指尖碰它的额头。青蛇抬起头,用信子舔她的手指,凉凉的,滑滑的,带着古井深处的水汽。

    “你一个人守在这里,不孤单吗?”玉鲸问。

    青蛇不会说话,只是盘得更紧了一些,把头埋进身体里,一动不动。

    这一天,玄尾女子从井里升出来,向玉鲸禀报:“恩公,黑水渊中最近有异动。暗河深处,好像有妖气渗进来。妾等已加派人手巡视,但那妖气时隐时现,捉摸不定。”

    玉鲸问:“可曾伤及族人?”

    玄尾女子摇头:“不曾。只是井水时有浑浊,而且隐隐有腥臭味。妾担心,是当年妖凰残存的余孽在作祟。”

    槐树精拄着杖来到井边,用杖探水,碧光入水,井水翻涌了片刻,又归于平静。槐树精皱眉:“水中有邪气,但不强,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玉鲸看向青蛇。青蛇盘在台阶下,抬起头吐着信子,眼里竟有疲惫之色。

    “是你挡住了?”玉鲸问。

    青蛇点头,用尾巴敲了地三下,好像在说:“有我,它们过不来。”

    玉鲸心中大恸。几十年如一日,青蛇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口井边,不是因为它喜欢,是因为它不能走。它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暗河中渗出的妖气。那些妖气日日夜夜侵蚀它的鳞甲,它不说,只是默默承受。

    “你受伤了。”玉鲸用眉心光照青蛇,见它体内有数道黑气缠绕,像毒蛇在啃骨头。青蛇却不动,只是把头昂得更高。

    槐树精叹道:“青蛇的鳞甲已有多处腐蚀,若不及时疗伤,恐有性命之忧。但它若离开井口,妖气便会涌入人间。”

    玉鲸起身,向瓷渡说:“你在此守住井口,我带青蛇去疗伤。”

    瓷渡点头,用冰焰剑在井口划下一道冰痕,寒气森森,封住了井口。青蛇却不肯离开,用尾巴缠住台阶,纹丝不动。

    “你怕我回不来?”玉鲸蹲下,抚它的背,“我保证,治好你便送你回来。”

    青蛇望着她,过了很久,松了尾巴。

    玉鲸将青蛇捧在掌心,带回竹屋。用玄火池水清洗它的伤口,池水中的金赤之光渗进鳞甲,把黑气一寸一寸逼出来。青蛇痛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它从不叫痛。从玉鲸认识它起,它便从不叫痛。

    瓷渡守在井口,冰焰剑上的寒气和井中渗出的妖气相抗,剑身结了一层薄霜。白鹿卧在他身边,角光照着井口,以防有什么邪物冲出来。

    这一守,便是三天三夜。

    第三天黄昏,玉鲸将青蛇送回井边。青蛇的鳞甲恢复了光泽,体内的黑气已尽数清除。它游到台阶下,盘成原样,抬起头吐着信子,和从前一样。

    “还疼吗?”玉鲸问。

    青蛇摇头,用尾巴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好像在说:“不疼了。谢谢。”

    玉鲸蹲下,和它平视:“你可以不用一直守在这里。我会让玄尾族加强巡视,让槐树精用碧光封住井口,你便可以休息。”

    青蛇却摇头,用尾巴指着井里,又指着自己的心口。玉鲸明白了它的意思——它在说:“这是我的界,我要自己守。”

    槐树精拄着杖站在旁边,叹道:“青蛇虽不能说话,却有最重的诺。它当年答应爷爷守这口井,便是一生的承诺。爷爷走了,诺还在。”

    玉鲸不再劝。她起身,向青蛇深深作揖:“辛苦了。”

    青蛇昂起头,吐着信子,好像在笑。

    这天晚上,玉鲸独坐玄火池边,对瓷渡说:“青蛇守界,槐君守院,白鹿守心。它们都不走。”

    瓷渡握着她的手:“我们也不走。”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青蛇。经书上,浮现出一条青蛇,盘在古井边,昂首吐信,目光坚定。

    “林姐姐,青蛇还在守井。它比我们都有毅力。”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条青蛇的影子,盘成一圈,头枕在身体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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