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何进果然进宫去了，去时意气风发，回来时却耷拉着脑袋，进了大将军府往堂中一坐，半天没吭声。
众人围上来问，他才闷闷的说。
“太后不肯。”
“怎么说的？”
袁绍问。
“我把话都掰开揉碎了讲，说蹇硕虽死了，可宫里那些宦官还在，留着就是祸患。”
“太后听完，只说宦官统领禁省，自古到今都是这样，先帝刚走，我就想把旧例全改了。”
“我说不是要全改，是把那些不安分的处置了。太后又哭，说我今日杀这个，明日杀那个，是不是连她身边伺候的人也不放过。”
“我实在为难......”
何进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两手一摊。
“我还能说什么？”
厅里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那个姓陈的幕僚头一个跳起来。
“大将军，太后不许，咱们就不办了吗。宦官留着一天，大将军就一天睡不安稳。”
“之前蹇硕敢召您入宫埋伏，明日那些阉人就敢再来一回。您能躲过一次，还能次次都躲过吗。”
“就是！”
另一个人接了话。
“太后懂得什么朝堂大事，她只管她宫里那点安逸，哪里知道外头闹成什么样了。”
“大将军您是辅政大臣，天子年幼，这天下的事您不拿主意，还有谁能拿主意。”
何进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又动摇起来，在堂中来回走。
“可太后那边......总不好硬顶着来。”
“谁说要硬顶了？”
姓陈的幕僚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大将军，您手里的兵不是摆设，司隶兵和西园军加起来好几千人，宫里那点禁军才多少人。”
“您把兵调起来，把宫门一围，太后点不点头，事儿照样办。”
“等宦官杀干净了，太后还能把您怎么着，她总不能把您这个亲哥哥砍了。”
这话一出，厅里几个人都点头，又有人补充。
“对，先斩后奏。等事办完了，太后那边生米煮成熟饭，她再恼也晚了。”
“到时候大将军您再去太后跟前赔个不是，说情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太后还能真跟您翻脸吗。”
何进听着，脚步慢了下来，脸上显出犹豫松动之色。
袁绍在旁边看了半晌，这时候才开口。
“诸位说的有道理，可有一件事得想在前头。”
众人转头看他。
“兵围宫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宫门一围，宫里的人狗急跳墙，万一挟持了天子怎么办，到时候投鼠忌器，反倒被动。”
袁绍说得不快，一句一句的。
“再者，太后到底是天子的生母。今日大将军兵围宫门，明日朝野上下怎么看。”
“说大将军逼宫，还是说大将军挟天子以令太后。这名声传出去，往后史书上怎么写。”
厅里静了一静，何进停下步子，转过头来看他。
“那你说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兵得调，但别围宫门。”
“先把司隶兵和西园军拢到一处，把宫城外围的几条街巷占了，把出入宫禁的通道卡住。”
“然后大将军再进宫去，这回不是空着手去跟太后商量，是带着兵去的。”
“太后见您动了真格的，兴许就松口了。她松了口，咱们名正言顺的进去办差，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何进想了半天，觉得这法子比硬围宫门体面些，便点了点头。
“行，就按本初说的办。”
散议之后，曹操又跟袁绍一道出来。这回他没急着说话，走了半条街才开口。
“你方才那番话，把姓陈的堵得不轻，我看他脸色都变了。”
“他出的主意太急。”
袁绍握着缰绳，目视前方。
“兵围宫门，逼太后点头，听着痛快，可痛快完了呢？何进这个人，你叫他杀人他敢，你叫他担骂名他就不干了。”
“姓陈的把他往那条路上推，他走着走着回头一看，发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到时候头一个拿咱们开刀。”
曹操想了想，啧了一声。
“你说得对，何进这人，胆子跟棋子儿似的，你推一下他动一下，推狠了反倒缩回去。”
“所以得慢慢推。”
袁绍勒了勒马。
“先把兵调好，把路子铺平，叫他自己觉得稳当，他才肯往前走。”
曹操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你方才在厅里说兵围宫门不行，可你出的那主意，说到底不也是带着兵去逼太后吗。”
袁绍沉默了一瞬，才说。
“是，可我说的是带兵去请太后点头，不是逼。这里头的分寸，差一点儿就是两回事。”
曹操咂摸了一下这话，忽然笑了。
“本初，你这人说话办事，真跟下棋似的，一步看三步。”
“看三步有什么用，何进只肯走一步。”
袁绍摇了摇头，一夹马腹，往袁府方向去了。
回到府里时，袁绍正好遇上从正院出来的人。
那人低着头快步往外走，一身素净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瞧着面生，不像是府里的侍女。
她见了袁绍，脚步一顿，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侧身让到路边。
袁绍朝她略一颔首，脚步没停，径直往正院去了。
进了屋，刘姬正坐在铜镜前拆发髻，金簪一支支拔下来搁在妆台上，听见他脚步声，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
“孟姒，方才那位是宫里的人吧。”
袁绍在她身后站定了，语气随意得很。
“是宫女，递话来的。”
刘姬把最后一支簪子拔了，头发散下来，她拿梳子慢慢通着，不紧不慢的开口。
“宦官那边要动手了，张让和段珪那帮人打算假借太后的诏令，召何进入宫。何进那傻子，十有八九会去。”
袁绍在她对面坐下来，没说话。
刘姬从镜子里看着他，手上梳头的动作没停。
“何进一死，他手底下那几千兵怎么办。”
“司隶兵在你手上，西园军里你也有旧部。可何进本部那些人马，还有北军，总不能便宜了旁人。”
“你想让我收拢这些人。”
袁绍说。
“我想不想不重要。”
刘姬把梳子搁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何进活着，你替他办事，他坐上面你坐下面，天经地义。‘
“何进死了，天子年幼，太后糊涂，朝中谁掌兵谁说了算，你袁本初是甘心给死人守灵的人吗。”
袁绍没接话，可也没驳她。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烛火晃了晃，映得他眼底那层沉敛的东西愈发深了。
“宦官杀何进，是宦官自寻死路。”
刘姬语气不急不缓的。
“他们杀了大将军，朝野上下谁还容得下他们。你正好借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领兵进宫。”
“杀宦官是忠，收兵权是势，两件事一块办了，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何进那边，万一他没死呢。”
袁绍问。
“他没死，你照样领兵进去救他。他死了，你领兵进去替他报仇，横竖你都是忠臣。”
刘姬笑了一下，笑得淡淡的。
“本初，这局面对你来说，怎么走都是往上走的。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坐在家里等。”
“你胆子不小。”
他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胆子小能嫁给你？”
刘姬笑吟吟的，一点不怵他。
“本初，咱们两个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上去了，我跟着享福。你掉水里，我也跑不了。”
“所以这话我不说，谁跟你说。你那帮幕僚，他们只敢顺着你说。何进那帮人，他们连何进都哄，还能真心替你打算吗。”
袁绍被她这番话说得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行了，我知道了。你这边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何进那边我再去推一推，能推一步是一步。”
“推归推，别推太狠。”
刘姬顺势靠在他肩上。
“他若真把事办成了，你替他收拾局面，功劳少不了你的。他若办砸了，你也别替他陪葬。该缩手的时候就缩手，该伸手的时候别含糊。”
“你这话说的，倒像早盼着他办砸了。”
袁绍低头看她。
“我可没这么说。”
刘姬仰起脸，笑得无辜。
“我是说，凡事做两手打算，总比一条道走到黑强，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何进配坐那个位子吗，他坐得稳吗，他坐不稳，底下人跟着他倒霉。与其让他把事办砸了连累旁人，不如咱们自己来。”
袁绍没接话，可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屋里静了一瞬，只听见窗外廊下合欢嘎嘎叫了两声。
“晚膳吃了没有？”
刘姬忽然问，语气松快下来，仿佛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家常闲话。
“还没。”
“我叫人摆饭。”
刘姬从他怀里挣出来，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那些旧部，该打招呼的提前打招呼，别等事到临头再一个个去找人。”
“知道了。”
袁绍应了一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妆台上那支金簪上。
他伸手拿起来看了看，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小鸟衔着颗珠子，做得精巧。
袁绍把簪子搁回去，嘴角还弯着，眼底那点沉敛的东西却一点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