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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府邸旧人

    她慢慢吸了口气,抬眼直视邹氏,反而笑出来。

    “对啊,您倒是生了一个,可这会儿,您那小娃娃在哪儿?能抱上一抱吗?能说上一句话吗?”

    新皇帝一登基,所有前朝妃子全被打发进掖庭当粗使宫女。

    而那些皇子皇女呢,则跟着老皇帝一起软禁在宫外宅子里,一个不准见。

    邹氏有个儿子,乳名唤作安哥儿。

    平日总爱揪她鬓角的珠花,夜里要她抱着哼曲才能睡着。

    如今母子俩隔着高墙,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一面。

    “你!”

    邹氏脸色一下变了,嘴唇发白。

    “不要脸的贱人,前脚侍奉旧主,后脚扑向新君,还一副美滋滋的样子!但凡有点羞耻心的姑娘,早一根绳子吊死了事,哪像你,厚着脸皮到处招摇!”

    其实动心思想攀上新帝的女人不少,只是最后成了的,只有周霏一个。

    她听这话只觉得好笑。

    “男人娶十个老婆没人说他花心,女人改嫁一次就被骂成破鞋?皇上都不拿这当回事,您在这儿瞎嚷嚷,不嫌跌份儿?”

    卢氏顿时哑火,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容容赶紧上前打圆场。

    “有些人啊,自己吃不上糖,非说糖是苦的。您别跟她置气,气坏身子,陛下看了心疼不说,脸上还容易长细纹……”

    她扶着周霏往宫女住的屋子那边走。

    卢氏在后头恨恨踩了一脚地,尖声道:“靠脸吃饭的人,早晚人老珠黄没人搭理!我看你这个不会下蛋的,能在后宫站多久!”

    周霏在掖庭熟人不少。

    刚送走一个卢氏,转头庶妹又上门求见。

    容容陪她出掖庭时忍不住问。

    “姐姐,您怎么不叫小周娘子进来坐坐呀?”

    世人谁不知道?

    前朝大周、小周姐妹同侍一夫,早传得满城风雨。

    还有人说,就因为周霏多年无孕,才主动把妹妹送上龙床。

    周霏轻轻一笑。

    “我进太极宫是当宫女的,不是来当娘娘的。她找我,我也帮不了什么忙。”

    容容瞧见她这一笑里带着点淡淡的倦意,心头一紧,小声试探。

    “那……将来您真成了主子,会拉小周娘子服侍陛下吗?”

    “外面话都这么说吧。”

    周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

    “说我为了稳住位置,亲手把亲妹妹推进皇帝怀里……”

    她的手指蜷了蜷。

    “我才不信!”

    容容立刻抢白。

    “您连用过的帕子都要剪碎烧掉,宁愿扔了也不给别人碰的人,怎么可能把丈夫推给自己的亲妹妹?”

    她今天说是来收拾旧物。

    其实,是来烧东西的。

    容容没念过几年书,心里有话却找不到合适词儿。

    “咱村里谁家姐妹俩一起嫁一个人?光是说出来都叫人笑话。姐姐您可是正经高门闺秀,咋可能自个儿往泥里踩?里头准有啥说不出口的难处……”

    周霏噗嗤一笑。

    “你这意思我明白。可人啊,爱听啥就信啥,爱信啥就当真,事实到底咋样?没几个人真上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连我站在镜子前看自己,有时也分不清哪张脸才是真的。”

    “我就说嘛,姐姐根本不是外头传的那种人!”

    容容眼睛一亮,立马拍胸脯。

    “等您封了妃,哪怕那个小周娘子想来钻龙床,您一个眼神她就得滚远点!”

    周霏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当年给老皇帝当妃子那会儿,她还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

    满身清高气儿,连说话都带着股不沾尘的劲儿。

    现在呢?

    全家都捏在刀尖上晃荡,爹娘性命朝夕难保。

    为了抱住江熠这条救命藤,她还能不能守住那点底线,真不敢打包票。

    太极宫这边挺照顾她。

    单独拨了间屋子给她住。

    活儿也轻省,无非是给皇上倒杯水。

    这天晚上,照例传召周霏去紫宸殿献艺。

    泉安刚在门口报上名号。

    周霏还没来得及应声,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冒出个宫女来。

    “泉安,周霏身子发虚,今儿换我上。”

    那人脚上踩着一双新缎面宫鞋。

    周霏刚抬脚跨出门,就看见那人。

    脸蛋水灵,腰身圆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心准备的鲜亮劲儿。

    听说皇上登基之后,太后送了俩贴身伺候的人过来。

    一个会弹琴,一个烧菜香。

    这人叫春华,是从幽州老宅一路跟着来的。

    周霏听她张嘴就叫泉安,语气亲热,心下立刻明白,八成是江府旧人。

    她冲泉安微微颔首。

    “让她去吧。跟陛下说一声,我头疼得厉害,先躺下了。”

    春华背后站着太后,这架她不想硬碰。

    她刚把被子拉到胸口,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

    接着有人抬手敲门。

    “周姑娘,陛下让您务必过去一趟。”

    推脱不了,只能起身。

    她迅速披上外衫,系好衣带,才推门而出。

    到了紫宸殿,江熠坐在御案后,脸色沉得能滴墨。

    嫌她跟泉安合起伙来拿春华糊弄他。

    他眼皮都没抬,只冷冷扔出一句。

    “弹。”

    罚她抱着琵琶从头到尾弹了整整一个多钟头。

    直到手指头麻得打颤才放人。

    第二天才知道,春华压根没进得了紫宸殿的门。

    而擅自替人的泉安,差点被皇上抄起茶碗砸破脑门。

    太极宫里那些宫女太监看周霏的眼神,悄悄添了几分小心。

    周霏依旧该吃吃、该睡睡。

    可一旦被皇上多瞧两眼,总有些人牙根发痒。

    傍晚她刚拉开房门,迎面一壶滚水哗啦泼过来。

    水汽腾起,手背立马红了一大片。

    一个熟悉的甜嗓儿立刻响起。

    “哎哟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手滑了!”

    周霏抬眼一看。

    果然是春华。

    她手里还攥着空壶,嘴上慌得不行,嘴里连声赔罪,眼角却高高吊着。

    那点得意劲儿,活像刚偷到油的老鼠。

    她咬着后槽牙压下右手火烧火燎的疼。

    “没事儿。”

    春华早料到她不敢吱声。

    自己靠山是太后,还怕一个失势贵女翻出浪花?

    她略略抬了抬下巴,转身要走。

    结果那人忽然往前半步,堵死了路。

    周霏慢悠悠拈起一缕头发,绕在耳后,眯着眼,拖着调子开口。

    “妹妹真不是故意的?要是真想泼,该往这儿泼。”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轻轻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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