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的六月,地下跃迁大厅中央蹲着那玩意,代号“盘古一号”。跟林辰在浦东铁皮厂房里用废品攒的“实验机零号”比,像从石器时代直接蹦到了星际。
主体是灰蓝的航天合金,十二个支撑脚咬在地基上。中间密封舱门厚得能防炮弹。围着它的十二组超导线圈,罩在银亮的杜瓦瓶里。
占四百平米,重十二吨。
大国重工的效率,从立项到落地,仅仅只花了两个月就搞定!当然,设备其实也没多少精密零件,毕竟林辰早就可以手搓出来。
安装调试,周伟亲自盯。他把六个人分成三个班组,每天猫在现场十二个钟头。他自己更狠,常是凌晨两三点才从地下爬上来,眼睛通红,工装后背一层白花花的汗碱。
超导冷却系统最要命。液氮管路的焊接,精度要求零点零五毫米以内。差一丝,运行时可能微泄漏,超导态说崩就崩。周伟拎着高精度内窥镜一段段查,焊工手抖一下,他脸就黑。
“重来!”这话他一天说几十遍。
林辰每天也下来,大部分时间不说话,就绕着“盘古一号”转圈,手指偶尔在冰凉的合金外壳上划拉,像在摸什么活物。
他和周伟的关系,有点微妙。
论工程经验,周伟能甩林辰十八条街。载人航天、深空探测,周伟手上过过的系统,林辰连名字都未必叫全。可要说到对电磁约束构型那种近乎本能的穿透式理解,整个基地,包括周伟自己,心里都清楚——没人比得上这戴眼镜的小子。
冲突来得快。
那天下午,周伟带人调第三组线圈的间距。激光测距仪的红点落在定位标上,数据跳出来:七百九十八毫米。
图纸标的是七百九十五。
“行了,下一组。”周伟摆手。三毫米误差,在航天工程里算优秀公差,他经手的系统比这宽松的多了去了。
“不对。”
林辰声音从旁边冒出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眼镜片反着光。
“哪不对?”周伟转头。
“间距。”林辰指着线圈,“差了三毫米。”
“我知道差三毫米。”周伟耐着性子,“公差范围内。”
“在你的公差范围内。”林辰语速快起来,“在我模型里不是,三毫米偏移,导致局部磁场梯度额外偏差百分之零点七。十二组线圈叠加,约束场焦点锚定会失效。”
周伟盯着他,旁边几个正干活的工程师也停了手,往这边看。
“百分之零点七。”周伟重复一遍,腮帮子动了动,“林顾问,工程上讲平衡。为这点理论值,得把焊了一半的支撑架全拆了,重定位、校准、焊接。工期至少拖两天。”
“那就拖两天。”林辰没让步,“焦点锚定失效,跃迁坐标漂移。可能是几米,也可能是几公里。到时候传上去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两人之间静了几秒。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周伟想起自己刚入行时跟过的一个老工程师。那老头也这么倔,为一个螺栓的扭矩值能跟总工吵一上午,最后总工拍了桌子,说按你说的来,出了问题你负责。老头梗着脖子说行。后来那系统真没出过事。
他吐了口气,回头冲班组喊:“拆了。间距按林总师说的,调回七百九十五。正负零点五毫米以内。”
班组愣了一下,没人废话,抄起家伙就动手。液压扳手呜呜响起来。
林辰推了下眼镜。“谢谢周工。”
“谢个屁。”周伟弯腰捡起地上的水平尺,“你小子最好别算错。”
七月初了。沙漠夜晚有点凉意。但地下大厅里,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首次通电测试,定在晚上十点。
赵启明院士来了,穿着那身深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就站在大厅侧面的观测台上。基地最高领导没来,这种纯技术测试,赵院士在场就是最高规格。
控制台前,林辰坐着,屏幕参数界面的光映在他脸上。
这次测试负载是一枚五十克实心钨合金球。目标坐标设好了:基地正前方,直线距离三千米。
“密封舱关闭。”周伟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
巨大的液压声响起,厚重的舱门缓缓合拢,锁扣啮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冷却系统启动。”
低沉的嗡鸣从大厅中央传来。杜瓦瓶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白霜。
控制台上十几个屏幕同时亮起,数据流瀑布般往下刷。
“功率加载,百分之十。”林辰说。
屏幕上的曲线开始爬升。
“百分之三十。”
嗡鸣声变大了。
“百分之五十。”
周伟站在大厅侧面,手里攥着便携监测仪,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磁场读数。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监测仪边缘,那里有道旧划痕。
“百分之七十。”
大厅中央,“盘古一号”线圈部位泛起一层微弱的蓝光。那光飘忽不定,像水底的磷火。
林辰吸了口气。“百分之九十。”
蓝光猛地亮了一截!光芒流转,发出高频的滋滋声,像无数细小的电弧在跳跃。
观测台上,赵启明身体微微前倾。
“百分之百,全功率加载。”林辰按下最后一个确认键。
刹那间,蓝光暴涨!
持续、明亮、充满整个线圈区域的耀眼蓝光。
但不对劲。
那光极不稳定,像疯狂搏动的心脏,忽明忽暗。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光芒边缘开始扭曲,拉出毛刺状的虚影。
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疯了。能量耦合曲线不是平滑的峰,而是上下剧烈震荡的锯齿。
周伟手里的监测仪发出尖锐的报警声。他吼出来:“能量耦合率不对!峰值只有四十五……掉下来了!四十……三十八……”
话没说完。
大厅中央传来沉闷的“砰”!
紧接着是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和液体高速喷射的嘶鸣!第三组线圈上方的低温杜瓦瓶猛地炸开一道裂缝,零下196摄氏度的液氮狂喷而出!
冰冷白雾瞬间炸开,吞没了那片区域。碎裂的保温材料、扭曲的金属片四处飞溅,打在附近设备外壳上噼啪作响。
自动保护系统反应极快,总电源被切断。耀眼的蓝光骤然熄灭,控制台大部分屏幕黑了,只有应急照明闪着红色的故障代码。
巨大的嗡鸣停了。世界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液氮泄漏的嘶嘶声,和白雾翻滚流动的细微声响。
观测台上,赵启明缓缓放下不知何时抬起的手。
周伟已经冲进尚未散尽的白雾里,几秒后踉跄退出来,眉毛睫毛全挂上了一层白霜。他手里拎着便携灭火器,但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喷。
透过渐渐变薄的白雾,能看到密封舱的观察窗。窗后,那枚钨合金球体好端端摆在原位,纹丝未动。
跃迁失败,彻底的失败。
白雾散得差不多了,露出“盘古一号”局部的狼藉。
赵启明从观测台走下来,他走到控制台旁边看向林辰。
林辰还坐在椅子上,盯着主屏幕上定格的数据回放。他眉头锁死,右手食指无意识地飞快敲着桌面。
赵启明看了他一会儿,才转向大厅,目光扫过结霜的设备。
“问题出在哪里?”
林辰抬头,推了下眼镜。
“能量耦合效率太低。”他语速很快,像在背诵,“峰值只有百分之四十五,均值不到三十。能量大部分耗散在线圈自身发热和磁场泄漏上,不够形成稳定约束场。”
“原因呢?”
“超导线圈的几何构型。”林辰调出另一张图纸,手指点在屏幕上,“我原始设计用的是普通铜线圈。现在换超导材料,电磁特性全变了。线圈间距、缠绕密度、单匝形状,都得重新优化。我用老参数套上去……不对。”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下去,盯着屏幕上的曲线。
周伟走过来,工装肩头沾着冰碴。他先看了眼赵启明,
“管路毁了,修复至少两周。如果基座里预埋的管线也冻伤了,得挖开混凝土重做,那就没谱了。”
赵启明看了看大厅里沉默的“盘古一号”。
“那就两周,林辰,你要的数据,周伟配合。周伟,修复进度每天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