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到滩涂边的时候,村里人已经陆续到了。
退潮有一会儿了,大片滩涂露出来,湿漉漉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三三两两的人分散在各处,有的弯着腰挖蛤蜊,有的蹲着扒拉沙子,有的拎着桶走来走去。
张生扛着铁锹走在前面,张海和二狗跟在后面。
他们一出现,就有几道目光投过来。
“哎,张家二小子又来了。”
“旁边是他哥吧?还有二狗。”
“这几天天天来,还真转性了?”
议论声不大,但能听见。
张生没理,继续往前走。
“总比嚯嚯别人强吧。”有人说了一句。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张生脚步顿了顿,嘴角动了动,没回头。
走到滩涂边上,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张海跟在后头,看着他走的方向,眉头皱起来。
“小弟,前面是红木林了。”
张生脚步没停。
张海快走几步,追上他。
“那边只有入冬的时候才会有青蟹迁徙,这时候没什么货。去了也是白去。”
张生扭头看了他一眼。
“大哥,妈祖告诉我前面有货。”
张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张生继续往前走,又扭头看了看二狗。
“你们这几天都是这么赶海的?”
二狗点点头。
“是啊,大哥,那天咱们抓青蟹的时候你不是见过了么?我哥好像真知道哪个方向有货。”
张海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礁石那边抓青蟹的场景。
那片从来没人去的礁石区,满地的青蟹。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
他看着张生越走越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跟上吧。”
两人加快脚步,跟上去。
红木林到了。
说是红木林,其实是一片红树林,长在滩涂和海水交界的地方。树不高,但根系发达,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手抓着泥。退潮的时候,根系露出来,泥面上坑坑洼洼的。
张生站在红树林边上,停住了脚步。
眼前那个绿色的箭头,开始围着他转圈。
到地方了。
张生左瞅瞅,右看看。
没什么异常啊。
就是一片烂泥,几棵树,几个水洼。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
泥面上有一些小气孔,细细的,像针眼。比蛏子的气孔大一点,但也没大多少。
他蹲下来,拿起砂铲挖了几下。
砂铲挖进去,什么也没有。
他又拿起那把新铁锹,挖了一锹。
铁锹比砂铲好用,一锹下去,挖出一大块泥。泥块翻开,底下露出一个洞。
洞不大,两指宽,不知道有多深。
但洞里什么也没有。
张生盯着那个洞看了几秒。
遇事不决,叫大哥。
他直起腰,回头喊了一声:
“大哥——”
张海正和二狗走过来,听见喊声,快走几步。
“怎么了?”
张生指着地上那个洞。
“你看看这是什么洞。”
张海蹲下来,凑近了看。
他盯着那个洞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气孔。
然后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张生,眼神都变了。
“阿生,”他开口,声音有点飘,“你告诉我,你说这个方向有货,真是妈祖他老人家告诉你的?”
张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昂?”他愣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他心里也是一颤。
这个洞……
张海没说话,又低头看了看那些气孔。
他的喉结动了动。
“小弟,”他抬起头,声音都有点抖,“这是土龙洞。”
张生愣住了。
“别人遇见一个,都是走大运了,”张海指着那片气孔,“你小子……”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一片密密麻麻的气孔,是土龙窝。
土龙!
张生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这一带沿海,土龙可是真正的稀罕物。
土龙,学名食蟹豆齿鳗,属蛇鳗科。长得像蛇又像鳗,头钝尾尖,体表黏滑无鳞。通体呈土黄褐色,尾部带着一抹淡淡的胭脂色,渔民都叫它胭脂尾土龙。
这东西不生活在水里,专钻深海退潮后的烂泥滩。洞道又深又弯,比竹节虾、小青龙难抓十倍。寻常人能碰见一条就算走大运了。
土龙肉质紧实滋补,是渔村公认的壮筋骨、祛风湿的宝贝。尤其是泡成土龙酒,那更是有价无市,一斤能顶上好几斤海鲜。
最主要的是据说这玩意能壮阳,这年头凡是能和壮阳扯点关系的都不便宜。
张生看着眼前这一片气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特么是找到土龙窝了。
二狗也凑过来了,低头看了看那些气孔,又看了看张海那表情,也懵了。
“哥,这玩意听说可难挖了,是不是?”
张海没理他,盯着那些气孔,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他伸出手。
“铁锹给我。”
张生把铁锹递过去。
张海接过来,掂了掂,然后蹲下来。
“这个你不会挖,我来。”
他盯着那个洞看了几秒,选了个角度,铁锹轻轻探进去。
土龙的洞不是直上直下的,而是斜着往深处钻,还会分叉。挖的时候要顺着洞走,不能挖断,不然土龙就跑了。
张海下锹极准,每一锹都贴着洞壁走,既不挖断洞道,也不伤到里面的货。
洞越来越深。
张生也蹲下来,用手一点点扒泥。泥巴又软又滑,带着一股腥味,但他顾不上。
泥屑飞溅,两人越挖越深,洞道已经没到小臂深了。
突然——
泥里传来一阵滑腻的扭动感。
紧跟着,一条青褐色、像小蛇一样的东西猛地往深处一窜!
“在里面!”二狗低吼一声。
张生心一紧,手就要往里伸。
张海比他快。
他手腕一翻,铁锹轻轻一挡,封住那条东西的退路。另一只手直接顺着泥洞插进去,五指一扣。
指尖立刻摸到一身冰凉、黏滑的东西。
那东西力气极大,在他手里拼命扭动,像要挣脱。
张海咬紧牙关,顺着它扭动的势头慢慢往上带。不硬扯,不硬拽。土龙在泥里钻得快,硬拽会拽断,得顺着它的劲来。
烂泥“啵”地一声松开。
一条足足小臂长的东西,被他硬生生从泥里拎了出来!
青褐色的身子,像蛇一样扭动。尾巴尖带着一抹淡淡的胭脂红,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它在半空中疯狂扭动,黏液沾得张海满手都是。
张生瞪大了眼。
二狗张大了嘴。
那条土龙还在扭,尾巴甩来甩去,劲大得很。
张海没松手,紧紧攥着,慢慢把它放进桶里。
桶底落下去,土龙还在扭,撞得桶壁“啪啪”响。
张海直起腰,喘了口气。
他看着张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
“还有。”
他低头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气孔,喉结又动了动。
张生也低头看着那些气孔。
一个气孔,一条土龙。
这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
“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