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材一直坐在手术室外那张木板凳上。
走廊里来来回回都是人,护士推着车过去,偶尔有人压低声音说话。他始终低着头,双手交握。
直到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医生和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楚材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坐得太久,腿一下麻了,他踉跄半步,还是很快跟了上去。
护士伸手拦了一下。
“是汪昭的家属吗?”
“我是。”
护士看了眼手里的记录单。
“病人情况很稳定,手术很顺利,但还需要在医院住几天观察。”她语气放缓了一些,“现在先送回病房,一会医生会过去交代注意事项。”
楚材点点头,跟着病床一路往病房走。
汪昭已经醒了,只是脸色还白,整个人没什么力气。她安静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像是很累。
方蕙一看见女儿,眼圈立刻红了。
她赶紧背过身吸了口气,把眼泪压回去,这才转回来,挤出点笑。
“昭昭,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汪昭轻轻摇头。
她现在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倒不觉得疼,只是身上发空。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方蕙声音还是发颤。
她又转头问护士:
“护士,我女儿大概要住几天院啊?”
“具体情况医生一会儿会来说明。”护士把病历夹好,“这几天主要是观察恢复情况。”
“哦,好,好。”方蕙连连点头,“谢谢你啊。”
护士笑了笑。
“您别客气。术后可以给病人喝点红糖水、小米粥,别吃凉的。我们会按时来换药和观察的。”
交代完,她便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汪昭侧过头,看见方蕙还红着眼,便伸手轻轻握了握她。
“妈,我没事。”
方蕙一听她说话,眼泪又差点下来。
“还说没事……”她赶紧低头擦眼睛,“你这孩子,难受也不说。”
楚材一直站在旁边没开口。
邹姨轻手轻脚搬了张板凳过来。
“先生,您坐会儿吧。”
楚材刚坐下,医生便推门进来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又站起身。
“医生。”
医生点点头。
“楚长官,手术很顺利,目前没有大问题。”他翻了翻病例,把注意事项一条条说清楚,“但病人之前低烧时间不短,身体亏得厉害,这几天一定要静养。”
他说完,又看向方蕙。
“病房保持安静,灯别太亮。家属可以陪护,但不要总跟病人讲话。”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休息。”
方蕙赶紧点头。
“好,好,我们记住了。”
医生离开后,病房一下静了许多。
汪昭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有些发白。
她惦记着家里,轻声开口:
“妈,你先带邹姨回去吧。”
方蕙立刻皱眉。
“我回去,你怎么办?”
“周青和楚材都在。”汪昭声音不大,“医院也有医生护士。聪聪还在家里,我不放心。”
方蕙犹豫半天。
她其实舍不得走,可家里还有孩子,还有老人,总不能全扔下。
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白天再过来。”
她又转头叮嘱周青:
“周青,你照顾好太太,有事赶紧找医生。”
周青立刻应声。
“您放心。”
方蕙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聪聪一直没睡,在客厅等着,一看见方蕙回来,立刻跑过去。
“外婆,你去哪儿了?”
“我回来好久都没看见你和妈妈。”
方蕙蹲下身,摸摸他的脸。
“妈妈生病了,在医院呢。”
聪聪睁大眼。
“妈妈也要打针吗?”
“嗯。”方蕙点头,“妈妈得住几天医院,等病好了就回来了。”
聪聪一下抱住她。
“妈妈很快就会回来,对吗?”
方蕙鼻子一酸,抱紧他。
“当然会。”
她缓了缓情绪,又问:
“吃饭了吗?”
“吃了。”聪聪点头,“舅妈给我和继乐继宁做饭了。”
“真乖。”
邹姨在旁边说:
“今晚我看着小少爷睡吧。”
结果聪聪摇头。
“我长大了,可以自己睡着的。”
说完就自己回了房间。
方蕙站在原地,看着孩子小小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实在太懂事了。
客厅里,汪父和张芳君一直没睡,都在等消息。
方蕙刚坐下,张芳君就忍不住问:
“昭昭怎么样?”
方蕙把医院的情况说了一遍。
张芳君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汪父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顿了顿,“昭昭身体怎么样?”
“精神头还行。”方蕙揉了揉眼睛,“就是回来以后,这小月子怎么坐啊。天天警报轰炸的,人哪能静得下来。”
张芳君轻声安慰:
“等回来再说。现在预警不是比以前强了吗?警报响了,咱们慢慢撤,也不至于像以前那样乱。”
她说着站起身。
“明天我和邹姨把屋子重新收拾收拾,窗户多封一层,别让风进去。”
汪父点点头。
随后又看向她。
“你也早点休息。”
“继乐继宁还小,你身体也重要。以后哪里不舒服,别硬撑。”
张芳君点头应下。
医院那边,病房已经安静下来。
周青去隔壁守着,病房里只剩楚材和汪昭。
汪昭这会儿麻药慢慢退了,一翻身,小腹便隐隐发疼。
她轻轻皱了皱眉。
楚材立刻起身。
“疼了?”
“还好。”
楚材没敢给她吃别的,只让护士热了点红糖小米粥。
汪昭喝了几口,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他说的话。
“你说的教育部部长,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楚材替她掖了掖被角。
“不久前。”
“委员长已经点头了。”
汪昭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也好。”她轻声说,“这时候避避风头,不算坏事。”
楚材却不想在这个时候谈工作。
他握住她的手。
“别想这些了。”他声音低下来,“医生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睡吧。”
“我就在旁边,有事叫我。”
汪昭点点头。
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楚材一直等她睡熟,才慢慢松开手。
他没脱衣服,只是和衣躺到旁边那张陪护床上。
屋里灯光很暗。
楚材闭着眼,却没有睡意。
出任教育部部长这件事,并不是临时决定。
这几年,他在党务系统经营太久,势力盘根错节。委员长对他始终防着几分,他自己也明白,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未必是好事。
如今顺势转去教育界、文化界,看似退了一步,其实未必。
党务这张网,他的人还在,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党部都有他的旧部。换的是职位,不是根基。
而教育、青年、文化这些看不见硝烟的地方,往往比枪更重要,前线在打仗,后方同样也是战场。
楚材睁开眼,看向病床上的汪昭,她睡得很安静,脸色却还是苍白。
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到头来真正想守住的,其实也不过就是眼前的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