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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无需多言

    “牺牲?”

    汪昭几乎是在周青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正常人去世,不会用“牺牲”这个词。

    她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心里一下明白过来,周青的丈夫,大概率是共产党。

    周青没再继续往下说。

    她慢慢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很快没入鬓边。

    可她也只是失态了那一下。

    短短几秒,她已经开始逼自己冷静。

    这里是哪里?

    南泉。

    楚材的家。

    中统局长的家。

    她比谁都清楚,一旦身份暴露,会是什么下场。

    这些年她亲眼见过太多了。

    汪昭看着她,心里也不好受。

    说到底,周青的丈夫,多半是死在那些年“围剿”红军的时候。

    而她这些年,又一直站在国民党这一边。

    这世道真荒唐,明明都是中国人,却彼此厮杀了那么多年。

    汪昭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握住周青的手。

    冰凉,发干。

    “周青。”她声音放得很轻,“别害怕。”

    周青睁开眼。

    她眼里甚至已经没有多少慌乱了,只剩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太太,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低声开口。

    “那年在武汉,你举着旗子站在人群里,我一时都没找到你。”

    “你和那些学生站在一起的时候……太像他们了。”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可汪昭听懂了,太像那些真正相信这个国家会变好的人,不像高高在上的官太太。

    汪昭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她没接这句话,只轻轻捏了捏周青的手。

    “现在,把眼泪擦干。”

    “楚材和聪聪还在院子里。”

    她看着汪昭,明显愣住了。

    汪昭只是抬起手指,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周青到底是受过训练的人。

    不过片刻,她已经把情绪全部收了回去,低头擦干眼泪,重新坐直身体。

    脸上又恢复成平时那副安静模样。

    汪昭这才低声说:

    “我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里是重庆。”

    “你明白吗?”

    周青没有点头。

    她只是看着汪昭,轻轻眨了一下眼。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这时,聪聪忽然从院子里跑进来。

    “妈妈!周姨!”

    他一头汗,小脸红扑扑的。

    后头楚材也跟着进来了。

    汪昭一眼就看见聪聪裤腿上全是土。

    “你们在外面干什么呢?”

    聪聪立刻兴奋起来。

    “妈妈,我在挖洞!”

    “我想试试能挖多深!”

    汪昭抬头看向楚材。

    那眼神意思很明显,你就这么惯着你儿子?

    楚材难得有点心虚。

    可周青还坐在旁边,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一本正经看向儿子。

    “去书房练字。”

    聪聪一下不乐意了。

    “可是弟弟妹妹都不在。”

    “弟弟妹妹跟外婆出门了。”楚材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他,“当时你怎么说的?你说你不去,要挖洞,那现在洞挖完了,不练字干什么?”

    聪聪还想挣扎。

    楚材慢悠悠补了一句:

    “再不过来,多加一张。”

    “过时不候。”

    说完,人已经先进书房了。

    聪聪站在原地,气得跺了一下脚。

    他又求救似地看向汪昭。

    结果汪昭低头喝水,假装没看见。

    聪聪彻底明白了。

    今天这字,是非练不可了。

    小家伙长长叹了口气,把杯里的水一口喝完,垂头丧气地进了书房。

    等书房门关上,汪昭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她其实并不能确定周青是不是共产党。

    她只知道,周青丈夫是。

    可哪怕只有这一层关系,纸包不住火,一旦被中统查出来,也足够要命。

    最后,汪昭还是轻声开口:

    “周青,你跟我来。”

    她把周青带进自己房间。

    屋门关上以后,她先让周青坐到梳妆凳上,自己则弯腰,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

    钥匙转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些首饰和金条。

    周青脸色微微变了。

    汪昭没说话,拿出四根金条,用一条不起眼的旧围巾包起来,又塞进一个布包里。

    然后递给她。

    “拿着。”

    周青没接。

    她抬头看着汪昭,嘴唇动了动。

    “太太,”

    汪昭抬手打断她。

    “什么都别说。”

    “我就当今天什么都不知道。”

    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走吧。”

    周青眼圈一下红了。

    她其实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

    可她没想到,最后等来的会是这个。

    她低头接过布包,手指都在发抖。

    “太太……”

    “走吧。”汪昭轻声说。

    周青终于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朝汪昭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周青离开后,汪昭一个人坐回沙发上,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出神。

    这棵树,从扬州到南京,又跟着来了重庆。

    一路折腾,一路迁徙,却还是扎了根。

    每年开花的时候,香得满院子都是。

    生命有时候,真是顽强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正发呆,忽然看见院子角落那个大坑。

    好家伙。

    聪聪挖的?

    汪昭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这坑深得,楚材绝对帮忙了。

    她赶紧把老周叫来。

    “快填上。”

    “别回头把孩子摔进去。”

    周青回去以后,当晚就开始发高烧。

    她一遍遍冲冷水澡,像是想把身上的恐惧和惊惶一起洗掉,她一直撑着不去医院,所以病断断续续的不好。

    监视她的人把情况报给楚材。

    楚材听完,只是淡淡挥了挥手。

    “让她休息吧。”

    “这段时间太太在家,再安排个人过来就行。”

    没人再继续追查。

    周青病拖了很久。

    等稍微好一些以后,她离开了重庆。

    一路辗转,去了延安。

    其实她以前没加入过共产党。

    知道丈夫死讯时,她也不太理解到底是什么能让他心甘情愿到处隐姓埋名的奔波。

    可直到真正到了延安,她才慢慢明白,为什么丈夫当年愿意把命都交出去。

    那里的人,穷是真的穷。

    可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

    后来,她正式在窑洞里宣了誓加入了共产党。

    跟着大家一起种地、生产、学习。

    而汪昭给她的那四根金条,也被她全部交给了组织。

    当然。

    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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