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夏,田地是立命之壤。
无田则无家。
田界即人伦之界,阡陌即礼序之纹。
家里实在过不去了,哪怕是卖儿卖女,都不见得肯卖家中那一亩薄田。
“欸!”
袁凡两口吃完糕,这糕吃的不得劲儿,“小满,去取钱吧!”
“好咧!”
小满的糕早就吃完了,正在无聊地玩着手中的叶子,听到袁凡的吩咐,拍屁股就往院里跑。
到了剃头挑子前头,“叔儿,多少?”
“一万!”
袁凡也没法多给,他现在手头也不宽裕。
他从欧罗巴回来,就剩了十万,北京跑一趟,李尧臣那里买命钱十万,又从麻克内那儿卖房得了十五万,拢共差不多是三十五万。
按说不差钱,但他订婚就花了五万,这就只有三十万了。
这点儿钱,还要让钱涌踅摸房子,南开还有两个奖学金的坑,利华那边还有更大的坑要筹钱。
给个一万,算是江湖救急吧,不管怎么说,自己也在这儿赚了十块银元。
汪胡桢眼睛一瞪,脸上的愁容瞬间消散,每一根眉毛每一个毛孔都绽放着喜悦。
他扯了扯李仪祉的衣角,轻声道,“先生,先生,您不用卖地了!”
“不卖地,胡桢,不是我说你,就几亩地,有啥要紧的,能换几个像你一样的人才,就是最划算的买卖……啥?”
李仪祉的眼睛突然比汪胡桢瞪得还大,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袁先生,你说甚咧?”
袁凡把一把票子塞进他的手里,就像是塞一块甑糕,“宜之先生,这点儿钱,要是能换来一个当世水圣,那才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咧!”
***
“于以纳凉,于竹之中。
浴碧洗翠,赠我以风。
移床就树,视影东西。
我胜古人,寝食于斯。
有竹一龛,有诗一章。
子勿复诵,我心已凉。”
袁凡昨晚从客栈中搬了出来,住在了李仪祉家。
这边的客栈,是真遭罪。
客栈伙计倒也热情,但比他们更热情的,是臭虫。
这玩意儿厉害得很,哪怕袁凡可以用符驱散,这心里也觉得腻歪。
李仪祉家就是很平常的院子,但有个避暑竹阁,让袁凡非常惊喜。
这竹阁用竹子绕檐,竹上钻孔,引来井水,水阀一开,便有水帘如瀑。
阁内竹床竹簟,枕上竹夫人还内置薄荷,置身阁内,只觉得暑气尽去,凛然高秋。
这避暑竹阁倒是不用太多钱,但再有钱的暴发户,也是置办不出来的。
袁凡已经学会了,等回到津门,自己也要弄这么一竹阁。
“嚯,雨僧兄,您这大清早的,难不成还兼着打更的活儿?”
袁凡一推门,一熊猫眼从门外闪了出来,吓得他一个战术后仰。
袁凡起得早,有生物钟,这会儿也不过六点来钟。
收夜香的刚从街上过去,吴宓怎么就蹦出来了?
“了凡先生,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昨天宜之兄那个“宜”字,凶卦有四,犯了其三,按理说怎么都是不成的,怎么就成了呢?”
吴宓一脸的老便秘,憋得那叫一个难受。
八卦之中有四大凶卦,是坎卦、屯卦、困卦和蹇卦。
李仪祉的一个“宜”字,四凶犯了三凶,这还能成事儿?
为了这个,吴宓脑袋上又稀疏了不少。
烙了一晚上的饼,天还没亮,他就跑到李家敲门,敲得山响,李仪祉还以为是山匪进城了。
“哦,您还会测字儿?”
袁凡拎着剑,施施然下楼,“方不方便说说,您是怎么测的?”
吴宓跟在后头,一五一十的倒了出来,像是回到了念书的时候,跟着老夫子后头请教学问。
他的少年时光,是去三原宏道学院念的书,那儿的老夫子学问好,戒尺也使的好。
“您这周易学的,怎么说呢?”
两人到了院中,袁凡没想坐,吴宓却小跑着过去,殷勤地抹掉石凳上的朝露,“了凡先生,您坐!”
盛情难却,袁凡将剑撂下,拽了句文,“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吴宓是多聪明的人,聪明得都要绝顶了,举一就能反三,“了凡先生的意思,是我舍本逐末了?”
袁凡点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测字之事,首要是理解字的本义,不解这个,只是琢磨字形字音,都是浮于其表,逐于其末。”
“宜之先生的“宜”字,上宀下且。宀是家,且是什么呢?”
袁凡淡淡一笑,问道,“是月么?”
吴宓昨天的说法,就是引用《尔雅》的话,“六月为且”。
吴宓眼睛一亮,使劲儿拍了一下大腿,“祖?”
“没错,祖!宜之先生之“宜”,本义是家中有祖,这个宜字是吉是凶,就要观其家中之祖,是仁与不仁,德与不德,善与不善,喜与不喜。”
袁凡顿了一下,再问一句,“那么,宜之先生之祖,又是何许人也?”
在最开始的时候,“且”就是“祖”。
商代先王当中,有祖甲,祖乙,祖丙,在甲骨文当中,就写作了“且甲,且乙,且丙”。
只是到了后来,为了表示对祖先的崇敬,才加上一个请示的“示”。
说到李仪祉的祖先,在关中大地上,就是鼎鼎有名的书香门第。
李仪祉他爹叫李桐轩,就是关中名儒,陕西清流之首。
当年武昌枪响,陕西呼应,还被袍哥推为龙头大爷,与那蒙古公爵升允,做殊死之搏。
后来民国鼎革,给他担了一个陕西咨议局副议长的官儿,又请他为督军府顾问。
前些年,陈树藩为祸陕西,又是李桐轩为头,带人驱陈,将陈舒服赶出了陕西。
“嗯,还有呢?”袁凡接着追问。
吴宓这下答不上来了,这人的祖宗,难不成还有俩?
“宜之先生祖上是关中名儒,这是宗祠之祖,还有一宗,是族裔之祖,那便是炎黄,是大禹,是郑国,是白公。”
吴宓呆住了,嘴巴微张,就像屁股下的石凳。
宜字是家中有祖,现在李仪祉的家中,都是这样的祖,还能不吉?
“中孚卦的九二爻辞,说的是“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这个卦象没有明说“宜”,但其吉宜之意,暗藏其中。”
“用系辞的解释,是“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
“故而,宜与不宜,吉与不吉,没有一定之规,而是要看两个因素。”
“其一是其祖如何?其二是其事如何?”
“其祖若吉,其事即吉,自然有人千里之外遥相呼应,赠以好爵,和之靡之。”
李仪祉测这个宜字,是在学校,为了办学,为了治黄而测的,袁凡此行,也是为了办学而来的。
真正是“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