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吴宓的脸上阴晴不定,“了凡先生,我的糊涂男,就是应在此处?”
“没错,雨僧兄,不客气的说,您原本是有福之人,就是因为这本糊涂账,让您的福气消磨殆尽,以至于晚景凄惨啊!”
袁凡的话音未落,吴宓又是一惊。
都说是晚景凄凉,哪里有说晚景凄惨的?
可算命先生的话,一字必有一字的意思,不会乱说的。
袁凡看着他的脸色,“雨僧兄,还记得昨儿我念的那句词么?”
昨天吴宓想算卦,却让袁凡撅了回去,说的是“算不如闲,不如醉,不如痴。”
这句词,是出自辛弃疾。
“归去来兮,行乐休迟。
命由天,富贵何时。
百年光景,七十者稀。
奈一番愁,一番病,一番衰。
名利奔驰,宠辱惊疑。
旧家时,都有些儿。
而今老矣,识破关机。
算不如闲,不如醉,不如痴。”
吴宓一下就抓住重点了,“奈一番愁,一番病,一番衰?”
“就是这话!”
袁凡的语气如铁,不容置疑,“您如果这么糊涂下去,后半辈子就是这三个字儿为伴,寸步不离。”
他顿了一下,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
“愁!”
“病!”
“衰!”
这仨字儿像是驯马的鞭子,蹦一个字儿,吴宓抖一下,蹦一个字儿,吴宓抖一下。
终于,他不抖了,他故作镇定地点起一根烟,试探着问道,“先生,我会病到哪步?衰到哪步?惨到哪一步?”
这还是不死心?
袁凡笑了笑,目光像刷子一样,从头刷到尾。
“眼睛不要想着看世界了,瞎了!”
“腿脚不要想着走天涯了,瘸了!”
“不要想着吃好喝好了,陶渊明和杜少陵做了垂范,等着饿死吧!”
一截烟灰掉落,吴宓的脸色比烟灰还灰还白。
“更主要的,雨僧兄,知道您到时候会是干什么差事么?”
“什么啊?”
袁凡朝西侧的一扇小门抬抬下巴,那门上写着一个“厕”字,歪歪斜斜的,应该是李赋宁的大作。
“雨僧兄,您得好好学学,您晚年的赖以生存之技,就是在那五谷轮回之所……扫茅房啊!”
“啪!”
香烟坠地,吴宓的脑袋也埋到了两腿之间,肩膀瑟瑟发抖,面无人色,恐惧到了极点。
对于他来说,什么眼瞎,什么饿死,他会恐,但不会惧。
唯独最后这个让他扫茅房,吴宓是真被吓着了。
他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教书,他最高兴的事儿,就是学生叫他“吴教授”。
扫茅房?
士可杀不可辱啊!
终于,吴宓的脑袋从双腿间抬了起来,可怜巴巴的,“依先生的意思,要是我不另结新欢,与内人过安稳日子,就不糊涂了,就有福气了,晚景就不会……凄惨了?”
袁凡再度看了看他的面相,“然也!”
吴宓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先生,请您给我一份南开的聘书吧!”
袁凡似笑非笑,“舍得?”
这吴宓还真是聪明。
如今他与毛彦文同处一城,都在南京,为了除草,他干脆跳槽,远走津门,这叫眼不见为净。
他既然跳到了南开,刚才那不毛之地的卦,就是他的福利了。
这叫一箭双雕。
“舍得!舍得!”
吴宓明明在笑,却笑得倍儿难看,比哭还难看。
他倒是想舍不得,可那代价太大了。
为了下半身,就要毁掉下半生,就要将自个儿支配到茅房去,天天花港观鱼,那也太蠢了。
吴宓,可是聪明绝顶的主。
见他打定了主意,袁凡也就勉为其难,上楼开了一份聘书。
盖章的那一刻,袁凡感慨良多。
清华马上就要成为大学了,还要成立国学院,里头原本有四大金刚来着,这先跑了陈寅恪,再跑了吴宓,要不要把梁启超也挖过来……
好嘛,这房子不得塌方吧?
在上海的时候,盛七搞个沙龙,一会儿功夫,让自己拆了三桩婚事,后来还被庄铸九嘲讽,污蔑自己是拆庙小能手,还要冠以“拆圣”的称号。
说这话不亏心么?
瞧瞧,自己先是挽救了胡适两口子,在巴黎挽救了徐悲鸿两口子,现在又挽救了吴宓两口子,这完全就是力挽狂澜小能手,月老附体嘛!
今天的早饭很丰盛,吃锅盔。
锅盔这玩意儿,南北都有,但区别大了。
总的来说,北边的是“锅”,像个锅盖似的,大的能干到几斤,这是当饭吃的。
南边的是“盔”,比头盔还小,又薄又脆,这是当零嘴吃的。
锅盔不能干吃,配了油茶。
可以像羊肉泡馍那样,掰碎了泡在油茶里,也可以一口锅盔一口油茶配着吃。
油茶在冬天吃暖胃,夏天就有些腻嘴,张孟淑还给搭了两盘小咸菜。
一盘糖蒜,一盘酸黄瓜。
袁凡将锅盔掰碎泡着,一口锅盔,一口油茶,一块黄瓜,吃得相当过瘾。
别说,这早餐不豪华,口感却相当丰富。
锅盔硬戗,油茶顺溜,黄瓜酸脆,麦香油香芝麻香花生香蔬果香,一齐在嘴里炸开!
这感觉,就像是冯耿光那出神仙堂会,活色生香!
“唉呀,咋这么香唦?锅盔,油茶……啊?”
一丫头从外边儿进来,还隔着两重门,就闻着味儿了。
正在那儿掀着鼻子闻味道,突然见到袁凡,像是走坟山见了厉鬼,失声尖叫。
叫声高亢尖锐,响遏行云,开腔那一下,更是凭空翻高八度,像是秦腔垫板,惊雷挣破颡。
尖叫声中,丫头脚下跺起一片灰尘,生硬地一拧腰,就往门外跑去。
“雀屏,你个碎女子,跑啥哩嘛?”
张孟淑一抬头,却发现对过的座上已经空了,只有一碗油茶,搁着半拉锅盔。
眨眼之间,袁凡拎着人进来,往地上一扔,拍拍手,又拿起那半拉锅盔,“我是该叫你墨云呢,还是该叫你雀屏呢?”
他掰着锅盔,乜斜着眼睛,“还真是山水有相逢,说说吧?”
张孟淑起身将李雀屏扶起来,李仪祉过来挨着袁凡坐下,“袁先生见谅,这是我侄女儿,怎么惹着您了?”
那边李雀屏右手使劲儿拽着张孟淑的胳膊,左手揉了揉眼睛,希望眼前只是梦幻。
可惜的是,睁开眼,揉了八遍,还是那可恶又可怕的身影。
可这该死的算命先生,咋跑到这儿来了,还处得这般融洽,婶子还做了锅盔油茶?
“宜之先生,您这个侄女儿可是了不得啊,在那崤函古道,我差点儿就成了孟明视!”
袁凡呵呵一笑,吃了一块黄瓜,咯吱咯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