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科玉律如同天地至理,躲无可躲,藏无可藏,简牍一现,袁凡就被定在原地,仿若祭坛前的牺牲。
一如前头那百余人头。
袁凡看着从天而降的铁狱,眼中尽是讥诮。
这一套看着唬人,其实与那五迷三道也差不多,不外乎就是先画饼哄骗,哄骗不成,就用大棒恐吓。
我轻而易举就能弄死你,现在只把你弄残,你不得谢主隆恩?
可生而为人,长了一张嘴,就是要说话的呀!
袁凡竭力挺直了腰杆,微微抬起下巴。
祭坛上的黑龙居高临下,然而,它却感觉,那只蝼蚁在与它平视。
不,不是平视!
他的视线越来越高,他居然在俯视!在审视!
袁凡依旧不能动弹。
一点光晕,从他头上升起。
光晕迎风而长,化为一枚铜钱,铜钱色泽墨绿,如同历经了风雨洗磨的青铜大鼎,承载了千万年的沧桑古意。
铜钱深邃内敛,幽暗深沉,不显光泽。
可铜钱甫一出现,就像是跃上中天的烈阳,那镇压而下的铁狱,那萦空飞舞的简牍,就像烈阳下的一点轻雪,倏忽不见。
袁凡活动了一下手脚,努努嘴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窃国者侯,窃钩者诛!”
什么狗屁金口玉言金科玉律,还不就是这么点儿勾当么?
逆鳞受创,龙章凤姿与金科玉律接连被破,黑龙身上的光华一黯再黯。
“咔嚓!”
“哗啦!”
三枚玉玺和五色祭坛同时化为齑粉。
黑龙终于忿怒了,“唵!”
龙吟声中,长白山中突然骚动起来。
躲在洞穴中猫冬的棕熊,藏在鸟巢中取暖的野鸡,埋在深土冬眠的蛇鼠,走在雪地觅食的虎豹……
在这一刻,同时惊恐战栗,扭头看向华盖峰的方向。
一种天地伟力出现在长白山,让它们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瑟瑟发抖,它们想跑想飞,却浑身僵直,它们想躲想藏,却觉得自己应该引颈就戮。
服从!
受死!
龙气蒸腾,一道圣旨迎风展开。
明黄的锦缎,云纹勾勒,玉轴生辉,中央一方朱印盖上,帝王之威,赫赫如天。
圣旨上只有一个墨书大字,如长枪大戟,杀气腾腾。
“诛!”
圣旨一出,袁凡脚下突然出现一片刑场。
刑场用黄土夯实,那黄土的颜色却已经成了深褐色,也不知道饮了多少人血。
刑场上旗幡猎猎,周边隔了一排木桩,绳索连接,绳索外头人头攒动,嘈杂如大集。
袁凡身后杵着刽子手,红衣大刀,看着袁凡的脖子冷笑,打量着从哪里下刀。
圣旨上的诛字飘然而落,化成一枚令箭,朝刑场掷下。
生杀予夺!
斩!
果然,哄骗不成就恐吓,恐吓不成就诛杀!
袁凡看了看刑场,外头的店铺虚影,有一个是王麻子剪刀,还有一个是鹤年堂药铺。
知道了,这是菜市口。
回头看看刽子手,手里的大刀就像一块厚重的铁板,上头锈迹斑斑,刀锋非但没有开锋,还崩了几道缺口,像是一把拙劣的锯子。
大将军刀!
湖南谭嗣同就是死在大将军刀下。
以这样的大将军刀,连砍几刀,谭嗣同头颅没掉。
接着又砍了三十多刀,还是没掉。
刽子手挥不动刀了,干脆将谭嗣同摁倒,用崩掉的锯口锯头。
行刑之时,大将军刀每一次劈砍,场外的观众一片叫彩,欢呼雀跃,犹如赶庙会看猴戏。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袁凡纵声高叫,声如雷鸣,“虚云法师,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南无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穿透了龙吟和咆哮,虚云纳衣麻履,缓步而来,看着祭坛上的黑龙,脸上苦笑连连,“袁施主,老衲法门未成,恐怕挡不了多久!”
袁凡被刽子手摁倒,“十秒,如何?”
“那就十秒!”
虚云手上的念珠飞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念珠脱手散落,上下跳动,不但将那大将军刀一点点抬起,也将袁凡从刀下拖拽了出来。
虚云的念珠,是十八颗菩提子,这是佛门的“十八子”,包含了六根,六尘和六识,有莫大的威能。
黑龙越发忿怒起来。
先有李书文以武犯禁,接着又是袁凡想要屠龙,现在又跑出来一和尚与它作对。
这和尚也有些古怪,刚才一直藏身此处,却躲过了神念,没有被它发觉。
倒反天罡了!
黑龙龙须飞扬,龙躯一展,龙爪向前抓下,如天地翻覆,将两只蝼蚁罩在掌心。
云龙探爪!
“慢来,慢来!”
虚云面带微笑,慈悲至极。
一颗舍利子腾空而起,迎向龙爪。
“是时,世尊明日清旦,手擎此恶龙,往诣迦叶,语迦叶曰……”
虚云念的是《增一阿含经》。
佛祖云游到了摩竭提国,向事火外道的扛把子迦叶借宿。
迦叶故意刁难他,地方倒是有,但那间石室被一条毒龙给霸占了,您要住那儿,怕是不够他一口吃的。
佛祖微笑颔首,毒龙?
找的就是它!
黑龙爪下一顿,露出一丝忌惮,“佛祖舍利?”
佛祖舍利突然迸射出七彩霞光,佛祖在霞光中拈花而笑,口诵佛音。
下方的虚云同时诵经,上下相和,佛音如晨钟暮鼓,涤荡虚空。
“此是恶龙,极为凶暴,今以降之!”
佛祖借宿石室,当晚就跟毒龙较量了一番。
毒龙又是烟又是火的,却只是给佛祖免费放了一场焰火,被一把抓住,镇在饭钵当中。
第二天早上,迦叶跑了过来,以为会看到车祸现场,却看到佛祖闲庭信步地出来,轻描淡写地道,“此是恶龙,极为凶暴,今已降之!”
龙爪为佛光所慑,一点点的被七彩佛光虚化。
袁凡从刑场走出,缓步上台,双目紧闭,双手十指掐动,残影如轮。
“老僧已死成新塔,佛祖,你只是舍利,奈何不了龙!”
黑龙仰头长吟,朝天池张嘴狂吸,天池蒸腾,化作龙气鲸吞入腹,龙爪瞬间胀大,五爪森森,高如五岳。
才过去三秒!
虚云法师得到佛祖舍利不久,尚未悟透真意,遇到这天地所生之龙,身负绝大伟力,一碰之下,立马不支。
虚云敛目危坐,笑容不减,右手食指离体飞出,点住龙爪。
“人人尽有生缘,尊驾生缘在何处?”
佛音隆隆,犹如当头棒喝,振聋发聩。
黑龙不为所动,“黄龙三关,于本龙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