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爷显灵了!”
附近的民众有的趴在地上磕头,这些是打鱼的,每年都要去龙王庙,眼下见了真龙,那还不赶紧磕上几个。
有的更有眼力见,看出来黑龙状态不对,他们赶紧冲了上去,提起木桶,奋力地从河里舀水,倒在黑龙身上,希望能帮黑龙恢复一丝元气。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黑龙的眼中熄灭了最后一丝光辉,缓缓闭上。
接着,黑龙颈下出现一道切口,开始只有细细的一线,慢慢的,切口越来越长,越来越宽,将黑龙一刀两断,尸首分离。
再看切口,光华湛然,犹如昆吾。
龙头既落,神剑之光再无拦阻,散逸之气,将滩涂铮然切开,如切淤泥。
提水的民众傻眼了,神龙竟然是被人斩杀的?
他们忙不迭地扔下木桶,赶紧伏地磕头。
不知他们磕的是神龙,还是那斩杀神龙的大仙?
史密斯站在高处,虽说惊骇,还算镇定。
他在英吉利身处高位,有些东西虽然没有接触,但多少还是有些耳闻。
突然,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远处高天,有一个无声无息的黑洞,正在合拢消弭。
不对!
史密斯努力地睁大眼睛,黑洞里有两个人影,有一个居然异常熟悉。
那人似乎也看到他了,微微一怔,露出来一个难看的微笑。
袁凡?
史密斯不敢置信,那黑龙莫非是他干掉的?
也是,看袁凡那垂死的模样,也只有黑龙那样恐怖的生物,才能有这份本事吧?
还有,这黑洞是咋回事?
史密斯仰着头,天上早就没了痕迹,这一幕稍纵即逝,似乎只有他看到了。
他有些茫然,袁凡这会是死哪儿去了?
“龙王爷哪儿去了?”
突然,地上喧嚣大作。
史密斯使劲按下脑袋,脑中一片空白。
刚才那条三十米长的巨龙,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竟然不见了。
不是飞了,不是走了,就是凭空消失了!
过了一阵,有胆儿肥的民众慢慢地围了上去,在滩涂上找到了一片龙鳞。
那片龙鳞大如脸盆,色如生铁,足足有几十斤重,鳞片上被扎了一道枪痕,上下裂开了一道裂缝,将龙鳞分为两边。
几个记者闻讯赶来,在人群中做着采访。
不多时,有那笔头快的记者,已经有报道出炉,标题很是抓眼球。
《龙坠营口,是祥瑞还是灾兆?》
***
京城,后海。
醇亲王府。
这儿原本是康熙朝大学士明珠的宅子,后来成了成亲王府,这么一二百年下来,一直都平平无奇。
可后来又成了醇亲王府,这儿就神奇了。
出了两个皇帝,一个摄政王!
这造化,比紫禁城还能整活儿!
京城昨晚下了一场大雪,这场大雪像是一匹白绫,将醇亲王府层层包裹,犹如敛尸。
王府的人,也像是孤坟野鬼,失魂落魄,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宝翰堂。
这是王府读书理政之所。
溥仪没在房里,而是将一张官帽椅放在阶前,手里把玩着田黄印章,偏着脑袋看着房门两侧的楹联。
“福禄重重增福禄,恩光辈辈受恩光。”
溥仪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冷风嗖嗖的,似乎都不知道冻,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这个月初的五号,他被冯涣璋赶出了紫禁城,回到这醇亲王府,人就不对了。
到现在都过了二十天了,他还是这副痴呆样子。
连他爹载沣,他叔儿载涛,他媳妇儿婉容这些人,都不能拢边儿。
下人就更甭说了,有人上去劝慰,得到的不是赏赐,而是一顿板子。
王国维站在庭外,极度的痛苦,让他清秀的面目有些狰狞。
溥仪被逐出宫,几乎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仍旧能够坚持过来请安禀事的臣子,已是寥寥无几,其中最为勤勉的,就要数王国维了。
每天早至晚归,随侍左右,溥仪动他也动,溥仪止他也止,生怕溥仪出什么意外。
“王师傅……”
溥仪的声音幽幽传来。
王国维一个激灵,如闻纶音,“臣在!”
溥仪调转头看着王国维,虽然衣裳齐整,没有失仪,却形容憔悴,像是在汨罗江边行吟的屈原。
“王师傅,跟随朕这么个皇帝,真是为难你了!”
溥仪叹道,“你的事儿,我都知道,不只是不食周粟,还与山巨源绝交,以后不可如此,也不必如此了!”
当年蔡元培当了北大校长,就想聘请王国维去北大任教。
但王国维以满清的夷齐自勉,不食周粟,怎么请都请不动。
后来还是罗振玉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王国维可以为北大工作,但职位不是教授,而是“通信导师”。
王国维也不拿北大的薪水,那是周粟,王国维是万万不肯吃的。
但王国维是通信导师,他不是现场授课,而是来往通信授课,既然是通信,那就需要邮费,总不能让王国维还搭上邮资。
所以北大每个月给付邮资两百银元,这不是工资,也就不是周粟,王国维这才答应了。
今年九月,溥仪缺钱,想着变卖那套四库全书,跟倭奴把价格都谈好了,却让北大知道了,立刻将这事儿爆料,还想法阻止。
王国维当即就跳了起来,以满清臣子的身份宣布与北大决裂,不再担任北大的通信导师了,甚至还将之前刊登的学术文章全部索要了回来。
听到溥仪的话,王国维激动得不能自已,眼窝发烫。
为了这些事儿,圈子里不知多少嘲笑,但那些人,知道“忠义”二字怎么写么?
现在,他受再多的委屈,都值了!
“再有,此次贼子为乱,听说王师傅还欲行陆秀夫之举,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王师傅之忠,之诚,朕已尽知,以后万万不可轻生了!”
被逐那天,溥仪没哭。
王国维却跪在溥仪跟前,痛哭流涕,如丧考妣。
当天,他就约了罗振玉,要去神武门的御河自杀殉节,只是被家人抱住了才没去成。
“皇上!”
王国维跑到溥仪的官帽椅跟前,噗通跪下。
“臣不过一介布衣之身,却蒙简拔南书房行走,荣比翰林,此为皇上之特恩!”
“再者,今年初,臣无尺寸之功,却蒙上谕,赏臣紫禁城骑马,此乃特恩之特恩!”
王国维抬头,眼神坚定如铁,“臣蒙如此厚恩,粉身难报,朋友若要批君,必先弃臣!贼子若要辱君,必先杀臣!”
溥仪定定地看着王国维,眼眶也红了。
他手里把玩的印章也不动了,那是乾隆的田黄三连印章,是他藏在棉袄中带出来的。
“王师傅,好久不曾读书了,请你给朕讲讲书吧?”
王国维精神一振,“皇上想读什么书?”
溥仪想了想,“《魏书》有一篇孝静帝纪,就讲卷十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