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两人无话。
小满平静地开车,就像后头坐的不是梅友卓,而是梅美光,他们也不是去克拉克街,而是去博物馆看霸王龙。
从克拉克街出来,过了一个路口,一栋二十多层的摩天大楼,直刺苍穹。
这是今年九月竣工的圣殿大楼。
路旁有一个老头负手而立,梅宗周。
不用吩咐,小满靠边停车,梅宗周上了后排。
马路对门,几辆卡车呼啸而过,奔向克拉克街。
“你们俩,谁发现的异常?”
梅宗周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连。
这会儿的梅宗周,没有一丝病态,目光炯炯,比锥子还锋利。
“他!”
“梅先生!”
两人异口同声。
梅宗周面无表情,“阿卓,你说!”
“今天的阿良,有三处不对劲。”
梅友卓稍作沉吟,侃侃而谈。
“第一宗,他的脚不对。
阿良学的是南少林铁桥三一路的功夫,讲的是腰马合一,短马密步,下盘功夫极为扎实,即便是站在冰面上,也是随处生根,纹丝不动。
但今天大伯下来,他居然能将自己飞了出去,足见他心里有事儿。”
阿良的把式练了二十多年,已经练到了骨髓里了,举手投足都是本能,要不是心中藏的事儿太大,决计不会这般失常。
“第二宗,他的手不对。
阿良在上车之后,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间,不是摸枪,就是摸飞刀,桥手硬而灵快而活,他的手却是又僵又死。
而且,越接近老街,他的手就越死,停在枪上不动了。”
阿良是保镖,保镖的一双手便是拒敌的高墙,横江的铁索,最是灵巧不过。
阿良是唐人街是数的着的好手,尤其以桥手最为了得,所谓“有桥桥上过”,照他这般僵直,搭得了什么桥?
梅友卓不急不缓地说着,余光瞄着梅宗周,可惜的是,梅宗周的表情像是刚从窑里出来,完全定型了,瞧不出半点端倪。
“第三宗,他的眼睛不对。”
梅友卓沉住气,不让自己的语气变调,“阿良今天很少看我,总是盯着后视镜,在镜中发现我看他,他又立马转头。
他这是心虚,他心虚什么?”
脚不对,手不对,眼睛也不对。
有一处不对,就足够起疑心了,同时三处不对,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太打眼了。
“你对阿良起了疑心,就直接将他扔给了对方,要是你的怀疑是错的呢?”
窗外的芝加哥很冷,梅宗周的声音更冷。
阿良不是寻常的保镖,是梅宗周一手带出来的干儿子,最是忠心耿耿。
这些年来几次出生入死,身上的伤疤,大大小小的,加起来够他换一身皮。
这样的人,你说疑就疑了,说扔就扔了,就是疑心错了呢?
“我的怀疑不会错!”
梅友卓梗着脖子,在梅宗周的逼视之下,他把话收了收,“要是我怀疑错了,花钱赎人!”
阿良在安良堂的地位不低,脑袋值钱,对方不会轻易下杀手。
梅宗周声色俱厉,“要是他们就是杀人了呢?”
混江湖的肌肉比脑子多,阿良手上人命不少,让人兜头一刀给剁了,那也是保不齐的事儿。
梅友卓沉默一阵,“那就十倍杀回来!”
梅宗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欣慰之色一闪而过。
他这次说的试一试,试小满还只是顺带着,主要是为了试试梅友卓。
梅宗周已经七十多了,需要从后辈中遴选出接班人。
他自己的两个儿子,老大梅福强也才十八岁,还太嫩了。
而且,梅福强在国内待了太长时间,唐人街的根基太浅,让他接班,那是害了他。
二代的子侄当中,最成器的就是梅宗瑀的儿子梅友卓。
梅宗周对梅友卓的考验,已经多次了,今天梅友卓又过关一项。
堂口老大,最紧要的不是别的,就是决断。
今天要是换了梅宗周,可能会有与梅友卓不一样的决断。
但梅友卓能决断,并担起这个决断,那就是好事。
至于对错,并不重要。
“袁满,你呢,你又看出来什么?”
梅宗周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没看出来什么,我只觉得一点。”
小满开车不急不慢,声音也不急不慢,“阿良哥今天不像个保镖,而像个刺客。”
袁凡可是有一家周口镖局,对于镖师和人镖,小满本来就熟。
更何况在这之前,小满与李书文朝夕相处了半个多月,李书文是谁?
那是当今最顶级的镖师。
更之前,小满还见过几次郑毓秀,郑毓秀又是谁?
那是当今最顶级的刺客。
小满别的不说,保镖该是嘛样儿,刺客又该是嘛样儿,他心里是有谱的。
上车之时,阿良隐晦的眼神,两次落在梅友卓身上,落的点一次是喉结,一次是太阳穴。
镖师的目光,应该是看屋檐,看巷口,看车马,看人群,看手脚,哪里有盯着人镖的要害看的?
这是找地方下手,这不是保镖,这是刺客!
“要是你的直觉错了呢?”
“我的感觉一直很准!”
“我是说,如果!”
阿良是安良堂的重要人物,小满只是新来的司机。
新来的司机凭着所谓的感觉,居然将堂口的重要人物给扔了,谁给的胆子?
“同样是死,我还是希望是死在自己手里。”
阿良要是有事,小满没有开车跑路,那就是个死,那是阿良安排的死法。
小满当然要跑,假如自己走眼了,大不了赔人家一条命,那也是死,可那是自己安排的死法。
说话间,汽车回到了永活街。
梅宗周没有下车,过了不到一刻钟,几辆皮卡风驰电掣地过来,一大群人腾腾腾地下车,带着一身血腥味儿。
“阿卓,你去犒赏一下他们!”
“是!大伯!”
梅友卓声音很大,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下车之后不久,隔着车窗,都能听到外头的欢呼声。
梅宗周坐在后排,静静地注视着小满,纹丝不动。
车内的空气陡然变得凝滞而压抑,小满的手心渐渐潮湿起来。
“你是谁?”
“我是袁满,梅老先生。”
“你这样的人,不是顶级大家族培养不出来,津门,顶级大家族,姓袁,那就只有袁大总统家族了,刚好,他们家有几位爷在美利坚留学,莫非,你是袁家的人?”
小满嘴巴一张,这么神奇的么?
我是,还是不是啊?
“不过,如今还在美利坚留学的,只有袁家那位嫡长孙了,可那位公子爷在纽约念书,他们家在美利坚无冤无仇,应该不会流落到芝加哥的华人街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