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真是精彩。”
两声清脆的击掌声,毫无征兆地从营地边缘的灰雾中传出。
火堆旁的几人猛地一惊。
西奥触电般地从地上弹起,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肌肉本能瞬间激活。
长矛早在那场逃亡中丢失。
他只能反手死死握紧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刀,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迷雾如水波般向两侧排开。
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踏着不急不缓的走入了薪火的光圈之中。
深灰色的铁鳞皮甲,冷峻的眉眼。
只见亚修倒提着把散发着幽蓝微光的精良矛刃,而在他的右肩上,赫然还扛着一根沾着干涸血迹的普通铁矛——
那却正是西奥为了逃命而丢弃的那一根。
看到那根铁矛的瞬间,西奥瞳孔骤缩。
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如闪电般串连成线。
为什么那群凶残的迷雾巨鼠会突然出现?
为什么这个实力恐怖的男人会被区区鼠群“缠住”,偏偏漏出一个足以让他逃脱的破绽?
没有侥幸,没有运气。
这一切分明都是那人的算计!
“是你……”
西奥咬紧了牙关,声音几乎是在喉咙里蹦出
“你是故意放我走的,就为了顺着我的行踪,摸到我们的营地?”
亚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停在距离篝火十米外的地方,纯黑的眸子慢条斯理地将这个破败的营地扫了一遍。
一共七八个人。
除了眼前这个浑身紧绷的年轻人,这营地里竟然再找不出第二个敢于直视他的人。
那个腹部缠着血绷带的教士也许可以。
但他此时却受了重伤,双手死死抠住窝棚木壁,失血过多的身体怎么也撑不起来。
另外几个面黄肌瘦的平民更是像受惊的鹌鹑,他们紧紧抱团缩在干草堆的最深处,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那个厨子的神色比起其他人要镇定些。
但他也只是默默地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半点要出头的意思。
最让人觉得可笑的,则是刚才那个叫嚣得最欢的无赖艾丹。
这货之前指着西奥鼻子骂街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在亚修踏入营地的那一刻。
他就像条滑腻的泥鳅般悄无声息地退了三四步,竟隐隐将西奥护在他与亚修中间。
只要亚修暴起发难,西奥就是他最完美的人肉盾牌。
西奥也察觉到了营地里的死寂。
握着短刀的指关节,也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泛白。
然而,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在看清亚修那张冷漠的脸时,他心里那根紧快要绷裂的弦,竟然奇迹般地松弛了半分。
一种近乎诡异的“轻松感”,从他心底最深处悄然蔓延。
太累了。
拖着这群寄生虫在泥沼里挣扎,看着好人流血而死,看着恶人坐享其成。
现在,一头真正的猛虎闯进了这腐朽的羊圈。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强迫自己,去原谅、去背负这些令人作呕的“责任”了。
但仅存的理智和骄傲依然让他往前跨了半步,挡在了克莱恩的身前。
“你死心吧。”
西奥深吸了一口气,刀尖直指亚修,声音里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知道你很强,我也知道你是冲着薪火来的。”
“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轻易拿走我们赖以生存的火种。”
“想要拿走薪火,除非你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亚修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看着西奥那张视死如归的脸,又瞥了一眼躲在西奥背后探头探脑的艾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从你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亚修短矛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带着讥诮的轻笑。
“这话说的确实挺有骨气,可惜……”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西奥的肩膀,直刺后方那群瑟瑟发抖的平民:
“你身后那些人,好像不是这么想的啊?”
西奥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亚修话里的意思,一个谄媚到令人作呕的声音,突兀的从他背后响了起来。
“这位大人!您别听他胡说八道!”
见亚修竟有几分要讲道理的意思。
艾丹非但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下头,反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从西奥的背后猛地钻了出来。
他那张蜡黄的脸上堆满了令人作呕的谄笑,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这小子就是个垃圾民兵,在我们营地里根本排不上号,他说的话连个屁都不算!”
艾丹一边搓着手,一边点头哈腰地指向营地中央的火堆:
“大人,您想要薪火您就拿,随便拿!我们这群平民绝不会阻拦您半点!”
“只是……您看在我们主动献出火种的份上,能不能大发慈悲,收容下我们这些可怜人?”
他拍着干瘪的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您放心!我们手脚麻利,肯定乖乖听您的话,绝不会给您和您的营地添半点麻烦!”
死寂。
风吹过残破的木墙,发出凄厉的呜咽。
西奥僵在原地,大脑在一瞬间几乎停止了思考。
他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着那个正对着入侵者摇尾乞怜的艾丹。
一股比刚才被鼠群围攻还要冰冷的寒意,瞬间冻透了他的全身。
随后,这冰冷便化作了足以焚毁理智的滔天狂怒!
“艾丹——!!!”
西奥的眼珠子瞬间充血,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额头上青筋暴突,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变得撕裂:
“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你对得起塞拉斯大人流的血吗?!你对得起克莱恩大人为你受的伤吗?!”
“你这个连畜生都不如的混蛋!养不熟的白眼狼!”
西奥彻底疯了。
去他妈的教规,去他妈的宽恕!
他猛地转过身,举起手中那把原本用来抵御外敌的短刀,对准了艾丹的脖子。
“敢投降?老子今天第一个先宰了你!!!”
刀锋映着火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实质杀机劈头盖脸地罩下。
“妈呀!杀人啦!”
艾丹刚才还谄媚的脸瞬间吓得惨白,他那双细腿顿时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连滚带爬地往后一窜。
根本没别处可躲,于是他径直冲向了不远处虚弱喘息的克莱恩。
只见这无赖一把攥住克莱恩的衣领,竟然将这位重伤的教士粗暴地拽到了自己身前!
“克莱恩大人救命!这疯子要杀平民啦!”
“唔——!”
克莱恩本就因为刚才试图站起而牵动了腹部的伤势。
此刻被艾丹这般粗暴地拖拽拉挡,他的伤口顿时就有些崩裂开来!
鲜血小股小股地涌出,瞬间染红了绷带。
克莱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本就灰败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滚而下。
“克莱恩大人!”
西奥目眦欲裂,手中的短刀在距离克莱恩不足寸许的地方硬生生顿住。
他看着被艾丹当做肉盾、痛得浑身痉挛的教士,简直要把一口钢牙生生咬碎:
“艾丹你这畜生!放开克莱恩大人!”
然而,更让西奥崩溃的一幕出现了。
被痛楚折磨得几乎要昏厥的克莱恩,竟然没有推开身后那个将他推向刀锋的无赖。
他颤抖着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西奥握刀的手腕。
“西奥……住、住手……”
克莱恩大口倒抽着冷气,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依然固执地燃烧着那种名为“悲悯”的疯狂光芒。
“不要……伤害他……”
克莱恩死死盯着西奥,气若游丝,却字字如铁:
“抵御饿狼……是我们这些牧羊犬的宿命。不要……咳咳……不要去为难无助的羊群……”
“这是神……对我们的考验……”
哐当。
西奥手里的短刀滑落在碎石地上。
他看着克莱恩那张因为“宽恕”而显得神圣不可侵犯的脸,再看着躲在克莱恩背后、确认安全后又开始露出得意冷笑的艾丹。
疯了。
全他妈疯了。
西奥颓然地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仰起头,看着那片永远化不开的灰白迷雾,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一百倍的惨笑。
“羊群?”
西奥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凉与讥讽。
“为了保护一群随时准备出卖我们的寄生虫……塞拉斯大人死了,你也要死了,难道……”
“这就是所谓的修行吗?”
这场发生在一个即将覆灭的营地内部的荒诞闹剧,荒唐得像是一场廉价的默剧。
“喂,你们这些人……是拿我不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