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克莱恩的话音落下,亚修脊背上的寒毛根根直立。
是啊,太暗了。
亚修猛地驻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终于意识到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究竟源自何处。
原本在这终日不见天日的迷雾世界,薪火本该是唯一的灯塔。
那营地的薪火即便在百米之外的迷雾中,也该如同一盏昏黄的光,虽不明亮,却极具穿透力。
可现在,那团火缩减得近乎熄灭,散发出的火光不再是温暖的金红,而是一种病态的、随时会断绝的惨红。
更可怕的是,火光的覆盖范围。
上一次潜入这个营地时,那火光明明能撑开方圆五十米的开阔地,将黑暗死死拒之门外。
可现在,原本超过五十米的开阔地,如今被滚滚灰雾硬生生吞噬了大半,仅剩下不到二十米的窄地。
亚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明明距离那围栏只有不到三十米。
他们却几乎已经跨进了那团衰弱火光的边缘。
只要再往前跨出三五步,他们就会彻底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中,甚至能踢到那些横在烂泥里的平民。
这种距离对战职者来说,几乎等于已经把脖子伸到了对方的刀口下。
“不对劲太反常了。”
亚修低声呢喃,眸子深处跳动着警觉。
难道兰斯疯了?
为了节省晶石,竟然连命脉都不顾了?
但就算兰斯想节省资源来对付他们,短短几天,火种也不该衰弱到这种地步。
薪火熄灭,意味着屏障崩塌。
这庇护所的根基一旦熄灭,营地就会瞬间被迷雾同化,成为怪物的巢穴。
就算兰斯难道想带着全营地的人自杀,就这么赤条条地活在迷雾深处,其他人又怎么会同意?
营地的另一个二阶,那个狂鸦难道已经死了?
疑问在脑海中疯狂碰撞,像隔着一层薄如蝉翼却韧若精钢的纸。
亚修的脑海中仿佛马上就要蹦出那个冰冷的答案,却始终无法触及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躁动。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
他缓缓举起短矛,正要下达强攻的指令。
一个沙哑、阴冷,却又带着某种近乎癫狂的快意的声音,率先从那座破败营地的深处飘了出来。
“亚修……”
“你终于来了。”
“你真的……来了。”
“我很高兴,我做的这一切没有白费。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声音低沉、粘稠,每一个音节都蘸着浓血。
仿佛被囚禁了万年之久,直到这一刻才重新获得了呼吸。
是兰斯?!
亚修长矛斜指,眼神冷冽如刀。
即便对方的声音变得像深渊里的鬼魅,他依旧能辨认出那股子神经味道。
“兰斯,你难道就只剩这点打嘴炮的本事了吗?”
亚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精准地投向营地中央那栋木屋,
“七天,我等了你整整七天。结果你就烂在自己的狗窝里,连门都不敢出?”
他故意拔高音量,带着某种嘲弄:
“看来你根本没把莫尔和里斯这两个垃圾放在眼里……或者说,你已经被我吓破了胆,觉得根本打不过我?”
“难道,你是怕了?!”
“哈哈哈哈!怕了?他竟然觉得我怕了?!”
“里斯,我的宝贝,你告诉他……我怕了吗?”
一阵狂乱而嚣张的大笑骤然从那栋木屋中炸响。
笑声在空旷且死寂的营地里回荡,震得残破的围栏嘎吱作响。
就在这时,木屋内传出一个熟悉而怨毒的声音。
“亚——修——!”
“这一次,我要亲手抠出你的眼睛……”
这个声音出现的瞬间,亚修的身躯剧烈一震,原本稳健的呼吸瞬间乱了半拍。
那是里斯的声音!
那个阴毒、狭隘、带着病态贵族腔调的声音!
可这怎么可能?!
那是他亲手挥下的长矛。
自眉心而起,将里斯竖着劈成了两半,那一滩焦黑的烂肉在的泥地上抽搐的情景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死人……又怎么可能复活?
这绝不是什么疗伤药能救回来的伤势。
亚修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前方那座“行宫”上。
这栋木屋已经彻底封了顶,但那屋顶的造型简直是对“建筑”二字的侮辱。
比起虽然粗糙但还算整齐的下半截墙壁,上半部分就像是被无数只带血的手,将腐烂的断木、风化的白骨以及厚重的烂泥强行揉捏在一起的臃肿血痂。
它不仅没有遮风避雨的弧度,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跳动的肉瘤,覆盖在整座木屋顶端。
而里斯、兰斯两人的声音,正不断地从那幽暗的屋子中渗出来,却始终不见半个人影。
“里斯,没想到你命这么大,这样都能活下来。”
亚修语调冰冷,
“不过,既然能杀你第一次,我就能杀你第二次。”
“这一次,我会把你烧成灰,撒进臭水沟里!我想杀的人,在这片迷雾里谁也留不住!”
“哈哈哈哈!亚修,你还是这么自大啊……”
那道声音愈发重叠,像是几个人的嗓音被强行揉搓在一起,“那今天就试试,到底是谁……要杀谁!”
“吱呀——”
一个高大到畸形的阴影,缓缓踏出了大门。
在那一刻,连营地中央萎靡的薪火都仿佛被吓得向后缩了一缩。
那是兰斯吗?
亚修的呼吸在看清那个东西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五的庞然大物。
兰斯原本雄壮的躯干被横向撕裂,紫红色的增生组织像老树根一样缠绕在铁甲上。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宽阔得畸形的肩膀之上,竟然并排矗立着三颗头颅!
中间那一颗,是兰斯。
只见他双目翻白、满脸横肉,皮肤已经化作惨白、甚至生出了尖锐的利齿。
左侧那一颗,是狂鸦莫尔。
他仅存的那只竖瞳死死盯着亚修,嘴角不断淌下黄绿色的涎液。
而右侧那一颗……
正是被劈成两半后,又被某种粗劣且血腥的手段缝合在一起的里斯!
那道贯穿整张脸的蜈蚣状缝合线还在不断渗着黑血。
“这是……”
克莱恩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战锤因为战栗而微微晃动。
这明明是三个人,却诡异般的化作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