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是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的时候。
王宗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很清楚,这个棘阳县府早已经是千疮百孔。
之前遇到的刺杀,摆明了就是县府有人提供自己的情报,否则那刺客如何准确掌握自己的位置。
如今,清风寨大当家黑旋风在监牢内被毒杀,下毒的吏员甚至已经消失不见。
这县府还有什么用?
唯一的作用就是维持表面上的稳定。
既然如此,想要除掉陆家,靠县府是绝对靠不上的。
除非让岑彭送上去的那份信真的起到了作用,能让王莽下令彻查陆家与羲和命士。
可这样的话,正如岑彭所说,自己就彻底不可能掌管五均六筦了。
如果那份信起不到作用呢?
毕竟这封信关系的可不只是一个小小的陆家,还有羲和命士,自然还有背后一系列的利益集团。
这个时期的新朝对郡县官吏的管辖本就有心无力、漏洞百出。
这种情况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就太正常不过了!
甚至很有可能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所以,那封信要是除不掉陆家,那被除掉的就只能是自己。
想清楚所有的可能性,王宗也不再纠结了。
他妈的甘!
太子要杀我,我现在弄不了他!
你陆家我还弄不了?
反正老岑现在是不管我了,如果那封信真的没作用,老子就带着马武去了你陆家父子的狗命,到时候再带着马武他们上山当土匪!
省得还要一直小心被太子继续派人刺杀……
与此同时。
陆家坞堡的书房内。
“父亲,怎么样,成功了吗?”儿子陆礼貌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明脸色阴沉:“黑旋风死了,但王宗没死!”
陆礼一下子就慌了:“没死,爹,他怎么能没死呢?”
“这可怎么办,他要是没死,万一知道是我们干的,那怎么办?”
陆明凝眉道:“慌什么慌,没出息的东西!”
“一次杀不死就两次,两次杀不死就三次,总有一次能杀死他!”
“今年好不容易把棘阳五均六筦的盐铁酒以及赊贷全都拿到了,绝不能允许被王宗那厮破坏……”
陆礼焦急道:“可是父亲,你不是说他不简单吗,万一他已经把黑旋风的口供拿到了,还已经送到上面去了,我们就算杀了黑旋风与王宗也没用啊!”
闻言,陆明瞥了眼自家儿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捋着胡须缓缓道:
“放心吧,如今黑旋风这个最重要的证人已死,一个死人的口供又能做得了什么数?”
“朝廷想查也不好查,更何况朝廷也不会彻查的!”
陆礼疑惑道:“这是为何?”
“因为真要彻查,那这件事背后可不只是我陆家,整个天下那么多郡县,我陆家这点门道又算得了什么?”
“若朝廷真要彻查,那牵动的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人!”
“这些年,朝堂的新政不也是如此吗?”
“刚开始都十分严格,可一旦涉及巨大利益的,真正落实下来,又有几个按照朝廷的要求在做?”
“所以黑旋风一死,我们最大的麻烦就只有王宗一人了……”
陆礼恍然:“如此来说,我们的麻烦就只有王宗一个!”
陆明来到陆礼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错,若真让他一直死咬着我们,早晚会出问题!”
“所以王宗必须死!”
陆礼思忖片刻,还是担忧道:“可杀圣孙毕竟不是小事……”
陆明皱了皱眉,颇有些失望地看向儿子,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
“记住了,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想要过得好,就靠一个狠字!”
“当年你爹我若不是靠着这个狠字,如何能从一个乞丐混成土匪,后又如何能由土匪变成今日的陆老爷,打下今日这般家业?”
见儿子不再说话,陆明叹了口气,又道:“爹打下这片基业不容易,绝不允许别人觊觎!”
“可恨那吴家本就是我们的死对头,如今他们和王宗一搞到一起,不将我们吃干抹净是不会罢休的……”
顿了顿,又道:“所以,只有杀了王宗,我陆家才能安宁!”
“我们如今掌握了棘阳全部的五均六筦,王宗再一死,吴家又怎会是我们的对手?”
捋了捋胡须,陆明又道:“至于王宗圣孙的身份……”
说到此,他冷哼一声,继续道:“他之前都被暗杀过好几次了,这就证明还有人杀他,只要我们做得够隐蔽,谁能确定是我们干的?”
顿了顿,陆明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儿啊,从今以后这些事都有爹来处理就行了,你只需要专心经营好我陆家的产业!”
“还有,羲和命士应该很快就会巡查到棘阳,我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到时候你替我去接受任命……”
蓝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
马成、马武起床后,却见王宗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
二人好奇这是在做甚,王宗却笑着说道:“没办法,我的敌人只会越来越多,所以我也得加强锻炼……”
闻言,马成若有所思,竟也学着王宗做俯卧撑。
马武却不屑丢下一句:“花架子,能有什么用?”
王宗也不恼,做完锻炼,吃完早餐便再次带着马武马成以及二十八名心腹再次离开小院去找吴承武,走之前也还是让马成先告知了岑彭一声。
“公子,就带了这么点人来了吗?”
府前, 吴承武担忧地看向王宗身后的那二十八人,“不行,不行,这人太少了,昨日才遇刺,今日就只带了这么点人……”
王宗笑道:“在你的地盘有什么好怕的?”
吴承武摇头道:“不不不,即便是我的地盘也不稳妥!”
说着,他当即大喝一声:“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长串队伍当即便从他府中小跑了出来,虽不是各个精壮魁梧,但也都是壮年,而且每个人都拿着刀棍,足有五十来人。
在王宗面前一字排开,齐声高呼:“公子好!”
吴承武得意地说道:“公子,这些人都是我昨日回来后精挑细选的,个个都是好手,从今以后,这些人就负责保护公子周全!”
有钱有人是真好啊!
王宗实名羡慕,可不待他开口,吴承武又命人抬出一箱银子:“公子,我说过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随便用!”
“这些银钱就先抬去你那小院中日常使用,若有其他大笔用动,公子可随时吩咐……”
王宗莫名地有些感动,正所谓看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就看他肯不肯给你钱花!
嗯,这吴承武是个好男人……
“承武,你可知我今日来所为何事?”王宗故作神秘道。
吴承武愣了愣,一脸茫然地看向王宗。
“昨日我不是说了吗,要帮你真正将吴家发扬光大!”
吴承武还是愣了愣,狐疑道:“是要我散尽家财?”
王宗笑道:“你不是都送给我了吗,哪还有家财?”
吴承武神情一怔,轻声嘀咕道:“那、那总得给我留点吧……”
王宗哈哈大笑,拍了拍吴承武的肩膀,收敛笑意正色道:“放心吧,短暂的付出是为了更大的回报!”
“走吧,先去把你分得的所有土地、商铺等名册拿出来我瞧瞧,我要把你这儿改成经济特区……”
王宗说着,便大步往院内走去。
经济特区?
吴承武听不明白,但他有多少资产之前可都是带王宗去亲眼瞧过,怎的还要查看名册?
难道公子真的是要全部收走,一分都不留给自己?
想到此,吴承武竟开始担忧与后悔了起来……
另一边。
前日辩经一结束,一封八百里急报便被日夜兼程地送往了京都常安。
今日下午,这封急报便由五威司命陈崇亲自呈送到了圣人王莽面前。
“陛下,这是棘阳送来的急报……”
“是那孽畜辩经的?”王莽并没有接过密报,继续伏在案前批阅奏报。
“是的,陛下!”
“辩经的主题是什么?”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这个命题有什么好辩论的?”
“确实如此,但他有新的理解……”
“新的理解?笑话,你就说他是如何被骂得体无完肤的就行……”王莽头也没抬,冷笑着说道。
陈崇轻声说道:“他的确被骂了,不过他又骂回去了!”
王莽手中的笔顿了顿,微微抬眼,片刻后,又继续批阅奏报,不屑地说道:“是了!”
“这厮又怎会是个被人骂还不还嘴的人?”
“但他怎可能骂得过那帮大儒?”
“朕是最了解那帮人的,骂起人来一般人听都听不懂……”
陈崇微笑着说道:“陛下,他赢了……”
王莽手中笔再次停住,抬头看向陈崇,狐疑道:“你说什么?”
陈崇恭敬道:“陛下,他赢了,而且是一个人接连辩赢了所有大儒名家!”
“甚至最后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留下了一首七言韵句……”
王莽皱了皱眉:“怎么可能?”
下一刻,竟一把拿过陈崇之前递上来的密奏,打开看了起来。
看着王莽聚精会神观看急报的样子,陈崇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起来。
此时。
殿外又突然响起了一道禀报声:
“陛下,执法刺奸侯霸求见,说是有密报要单独面呈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