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时,江绣猛地惊醒。
屋中烛火已经燃尽,窗外泛起一点微白的天光。
江绣下意识地去看榻上的符芙。
“怎么脸色这么白……”
她伸手摸了摸符芙的小脸。
凉的。
江绣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忙将符芙抱紧。
“杏儿!”
“去请大夫!”
她的声音染上哭腔。
杏儿听到江绣的声音,转身就要往外跑。
就在这时,符芙睁开眼。
【本座没事。】
江绣眼泪险些掉下来。
符芙只是用小手将怀中的人世镜往江绣的手边推。
怕江绣不懂她的用意,她还伸出小手指了指门外。
江绣眼眶一红。
“娘亲知道,你想把这个给二舅对不对。”
符芙点了点头。
【娘亲聪明。】
江绣接过人世镜,一刻都没敢耽搁。
“杏儿,守好芙儿。不许任何人进偏院。”
“我很快就回来。”
……
马车一路往镇国公府去。
人世镜交到江淮川手上时,江绣才松了口气。
“二哥,这个镜子你一定拿好。关键时刻能救你。”
“不知芙儿用了什么代价换得的,今日虚弱得很。”
江淮川低头看着掌心那面小小的镜子,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他平日里最爱说笑,此刻却一句玩笑话都说不出来。
许久后,他将人世镜用锦帕包起,再小心翼翼将人世镜贴身收好。
“告诉芙儿。”
“二舅一定会活着回来。”
……
次日天还刚亮,杏儿便将新做好的书袋、笔墨、砚台一一放好,又替吴湛理了理衣襟。
吴湛站在铜镜前,穿着一身月白色小袍,头发束得整齐。
他一夜都没怎么睡。
他虽小,但这几日发生的事他都懂。
吴灵妹妹和吴子华根本就是爹的孩子……妹妹为了救二舅现在都还虚弱着……
自己以前总是躲在娘亲身后。
现在他也想做一个小男子汉,保护娘亲、妹妹和大哥。
刚出偏院。
前头便传来吴娇娇讥讽的声音。
“哟,穿得倒是像模像样。嫂嫂还真要送他去文渊书院?”
一行人站在廊下,正打算送吴子华出门。
吴老太眉头皱起。
“江绣,昨日先生不过是客气两句,你还真当他能读书了?”
“若是真要去也可以,以后湛儿读书的所有花销可得你自己负担,府中的银两肯定是先紧着子华和灵儿用的。”
话落,江绣冷哼。
“府中的银两紧着子华和灵儿用?不知道的还以为子华和灵儿才是侯府的血脉呢。”
她早在听见女儿心声那天就知道吴子华和吴灵是林霜与吴雄的孩子。
吴家人真将自己当傻子似的耍。
吴老太被江绣这句话堵得一滞,眼中闪过一抹心虚。
可很快,她便又冷笑起来。
“好,好得很。”
“如今都敢顶撞我了。”
“府上的银两都是我雄儿的,我想给谁用就给谁用,轮得到你多言?”
她的目光落在吴湛的身上,眼底的嫌弃毫不遮掩。
“不过是先生心软让他试读罢了,又能说明什么?”
“子华的《边月》这几日可是已经传遍京城,多少人都在夸他,说他日后必成大器。”
“这才是真本事,才是真正替侯府挣脸面。”
“至于湛儿……”
“不过只是一个死背书的结巴罢了。”
吴湛小脸一点点白了。
他紧紧攥着书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躲到江绣的身后。
江绣一把握住吴湛的小手,迎着吴老太嫌弃的目光。
“是不是死背书,先生自会判断。”
“不劳母亲费心。”
吴老太脸色更难看。
“我这也是为了侯府脸面着想。”
“别到时在书院丢了脸,连累旁人笑话我们忠伯侯府……”
话落,吴湛慢慢抬起头。
从前听见这样的话,他总会低下头,躲到娘亲身后,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可这一次,他向前走了半步。
声音一点点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祖母……”
吴老太一怔。
吴湛攥紧书袋,磕磕绊绊却比以往流利不少道:“湛儿……不是……死背书!”
“不会丢……侯府脸面……”
江绣眼眶骤然一热。
吴老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反了反了,连你也敢顶嘴了!”
吴湛被她一喝,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可他咬了咬唇,没有躲。
他眼神坚定道:“湛儿……没有顶嘴。”
吴老太脸色骤然铁青。
一个哑巴。
一个从前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孩子。
竟也敢反驳自己。
“反了你了!”
她抬手便朝吴湛脸上扇去。
吴湛瞳孔一缩,本能地闭上眼,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可那一巴掌并没有落到他脸上。
江绣一把扣住了吴老太的手腕,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母亲要做什么。”
“湛儿只不过说自己不会给忠伯侯府丢脸。母亲便要当众掌掴?”
“母亲若是真顾着侯府脸面,今日便到此为止。”
“否则,儿媳不会善罢甘休。”
话落,吴老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突然发觉,江绣竟变了,再也不是那个从前任她拿捏、压碎压往肚子里咽的儿媳了。
江绣身后还有江家……
想到这,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江绣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中冷笑。
这就气了?
那以后可有她好受的。
她拉着吴湛的小手就往府外走去。
“走,娘亲送你去书院。”
……
江绣从文渊书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
她没有立刻回忠伯侯府,而是去往田庄。
杏儿抱着符芙已经在田庄等候了有一会。
符芙此刻恢复了不少。
纸条上的人几乎都到了。
江绣抬眼便看见晒场旁站着几个人。
他们都不年轻了。
有的断了一条胳膊,有的腿脚不便,有的脸上横着旧疤。
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却都站得笔直。
最前头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左袖空荡荡的。
见江绣过来,他率先抱拳。
“赵铁山见过小姐。”
旁边一个瘸子也跟着抱拳。
“王青见过小姐。”
“小姐也可以叫我王瘸子,以前老爷和少爷都这么叫我。”
其余几人也陆续行礼。
江绣脚步微微一顿。
这一声声“小姐”,像是一下子将她拉回了未出嫁前。
那时府中常有这些军中旧人进出。
如今再见,却只觉眼眶发热。
若不是女儿提起,她永远都不知道,这些人最后竟为了江家死的那样惨。
符芙窝在杏儿怀里,也懒洋洋抬起眼。
【都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