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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浊罪

    残城的夜,从来不会温柔落幕。

    它是缓缓压下来的死,是浊气沉淀的腐,是无数无声亡魂被岁月吞尽的终局。

    天色彻底昏沉,厚浊的天穹如死寂棺盖,死死扣住整座人族壁垒。南区陋巷里,风都是黏的,裹着黑色尘泥、干涸血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虚空低语,丝丝缕缕钻进人的骨缝里。

    嗡……

    细碎、阴柔、蛊惑的杂音漂浮在空气里,不响,却磨魂。

    【认命……沉沦……蝼蚁本就该埋进浊土……】

    我站在废庙断墙之下,静静呼吸,强行压下识海深处的虚妄蛊惑。

    踏入这片天渊异世越久,我越清楚——

    真正杀死底层人族的,从来不是荒兽,不是权贵,是这无处不在的诡异低语。

    它磨你的意志,乱你的心神,消你的求生之念,让你在麻木、绝望、自我放弃中,一点点腐烂、疯癫、死去。

    这是禁区外泄的万古毒性,是人族亿万载都挣不脱的天渊诅咒。

    我如今只是浊壤三重。

    连蚀骨境都未踏足,在修行路上,连入门都算不上。

    肉身凡胎、经脉脆薄、渊毒缠体、神魂孱弱。

    我之所以能一次次活下来,不靠天赋,不靠机缘,不靠血脉。

    只靠一点现代人的清明执念,靠绝境里不敢松的心神,靠硬生生熬住别人熬不住的蚀骨痛苦。

    这方世界,快进者必死,稳熬者方生。

    废庙荒草齐膝,断梁朽木摇摇欲坠,满地都是长年累月堆积的黑色浊泥。

    这里是南区最阴滞的一角,也是整片残城浊罪淤积之地。

    百年以来,赵家镇压流民、私刑杀戮、灭口屠戮,无数底层人死在这片废庙周边。

    凡人惨死,神魂不散,被天地浊气禁锢、被残城壁垒的滞涩道则锁困,日复一日沉淀,日积月累,凝成肉眼不可见的浊罪怨氛。

    没有惊天煞气,没有厉鬼狰狞。

    只是冷、沉、枯、寂。

    让人站在这里,就想跪地、想放弃、想闭眼腐烂。

    这就是权贵百年压榨,埋在底层泥土里的罪孽。

    风声呜咽,像无数无声之人的呜咽。

    我抬手,轻轻拂去袖口血污。

    之前一战,我逆势击溃赵家外围死士,震慑巷口赵威,看似逆势扬威,实则代价极重。

    肉身多处暗伤,经脉被浊气撕裂,渊毒隐隐躁动,神魂被数次低语侵蚀,早已是强弩之末。

    底层蝼蚁的每一次反抗,都是以命换命。

    没有越级碾压,没有大道无敌。

    所有生路,都是血肉磨出来的。

    暗处的风轻轻一动。

    苏清鸢的气息淡得近乎不存在。

    她始终隐匿在荒林暗影,不现身、不争锋、不夺光。自始至终,她只做两件事——

    在我将死之际,悄无声息破局。

    在我喘息之时,默默替我隔开外围杀机。

    这便是乱世之人的相守,无声、克制、沉重,没有半分浮华。

    一道极轻的传音落至耳畔,清冷、稳静,不带情绪:

    “赵家外城巡杀队入西隅,赵武带队,浊壤五重,带二十四名精锐。”

    “全员常年镇压流民,沾浊罪极重,心神早被低语蛀空,最易癫狂,最嗜杀戮。”

    “你伤势压不住,不可硬搏。”

    我微微颔首。

    我清楚。

    残城底层的权贵爪牙,是最可悲、也最残忍的一类人。

    他们身处修行底端,触不到上层道途,终生被渊毒侵蚀、被低语蛊惑,心性扭曲,只能靠屠戮更弱者、踩踏流民,来宣泄自身的痛苦与绝望。

    弱者欺压更弱者,是黑暗世道最丑陋的闭环。

    脚步声,自远及近。

    整齐、沉重、麻木、冷酷。

    一队黑甲巡杀兵,踏碎昏沉夜色,压着满巷浊气,封锁废庙所有出口。

    二十四道浊壤气息层层叠叠铺开,污浊、厚重、暴戾。

    不同于我淬炼正道浊壤肉身,他们的修为,是吞浊养杀、以罪练功。

    每杀一人,便吸纳一丝亡者怨浊,滋养自身浊壤修为。

    百年如此,代代如此。

    他们的道,从一开始,就是歪的、罪的、沉渊的。

    为首男子身披染黑轻甲,面容阴鸷,眼白布满血丝,眉心常年被浊罪侵染,萦绕一缕灰黑死气。

    赵武。

    浊壤五重。

    赵家外城巡杀头领,手上流民血债,不下数百。

    他目光扫过破败古庙,眼神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常年屠戮养成的麻木漠然,仿佛在看一堆待清理的腐肉。

    “王猛。”

    他开口,声音沙哑磨涩,带着被低语常年侵蚀的滞涩感。

    “南区蝼蚁,越级逞凶,杀我族卫,伤我嫡系。”

    “你可知,残城秩序,是上层定的。”

    “底层该匍匐,该饿死,该被碾死,这是浊壤规矩。”

    他缓缓抬手,掌心黑色浊气翻滚,浑浊厚重。

    “你不守规矩,便是异类。”

    “异类,当诛。”

    周遭二十四名护卫齐齐拔刀。

    刀锋不亮,反而暗沉发黑,刀身布满常年吸纳浊罪的斑驳锈迹,每一把刀,都染过流民的血。

    嗡——

    整片废庙的浊气,被二十四道浊壤境力量引动,缓缓翻滚、下沉、镇压。

    不是神通,不是术法。

    只是最原始、最残酷的浊气压覆。

    就像大山压草,巨蹄碾蚁。

    此方黑暗天地,绝大多数厮杀,从无花哨对决。

    只是境界高者,生生压死境界低者。

    底层生灵的命,轻如尘土。

    我藏身断墙阴影,身心沉定,不躁、不慌、不冒进。

    我很清楚自己的状态。

    浊壤三重,暗伤缠身,渊毒躁动,神魂疲惫。

    正面硬撼五重头领+二十四重精锐,纯属找死。

    我的优势,从来不是修为高。

    是我守得住心神。

    是我不被低语蛊惑。

    是我看得清这世道的污浊本质。

    是我敢在绝境里,以命磨道。

    赵武一步步踏入庙中,鞋底碾过荒草,碾碎细小枯枝,每一步,都压得周遭浊气下沉一分。

    “出来。”

    “不要让我搜。”

    “你若自己跪降,我留你全尸。”

    “若我动手,抽你浊壤根基,剥你皮肉,让你在低语中疯癫哀嚎三日三夜,再断气。”

    他的话语不是恐吓。

    是残城底层最寻常的死法。

    无数反抗的流民,都是这般无声无息被折磨至死,连一丝波澜都留不下,连姓名都会被浊尘掩埋。

    世间无人记得,无人怜悯。

    人族底层的生死,从来轻如鸿毛。

    庙外风声渐厉,虚空低语悄然变密。

    【跪下……顺从……反抗无用……】

    【你逃不掉……黑暗才是归宿……】

    细碎杂音疯狂钻入耳膜,试图乱我心神,催我绝望,逼我沉沦。

    我闭耳、锁神、凝念。

    穿越万古而来,我守的从来不是战力。

    是人心不灭,道心不屈。

    我缓缓低伏身躯,彻底敛尽所有气息,血肉放松,呼吸压至微不可闻,整个人彻底融入废庙沉郁浊土之中。

    看上去,与死寂腐尘别无二致。

    庙内昏暗,浊气沉沉。

    在赵武等人眼中,这里只有死寂、腐朽、荒芜。

    他们常年吸纳浊罪,心神污浊,反而看不清至清至纯的蛰伏之心。

    邪不见正,浊不辨清。

    这是他们的短板,也是我唯一的生机。

    “搜。”

    赵武冷喝一声。

    二十四名护卫分散入庙,刀锋扫过荒草,浊气碾压断壁,一寸寸清扫死寂角落。

    刀风呼啸,浊浪翻涌。

    腐朽木屑、黑色尘泥漫天飞扬。

    他们的每一次劈砍,都在引动地底沉积的百年浊罪。

    只是他们无知无觉。

    作恶者,永远以为自己在执掌杀伐,执掌他人命运。

    却不知,百年罪孽沉土,终有反噬之日。

    我静伏阴影,冷眼观之。

    时机未至,不动。

    杀机未熟,不出。

    蝼蚁求生,唯一本事——耐得住死寂,熬得住绝境,等得起一瞬生机。

    残城夜色更深,万古黑暗沉沉覆落。

    这场底层蝼蚁与世家爪牙的浊壤死搏,才刚刚步入最冰冷、最压抑的中局。

    而我心知。

    今夜废庙一战,杀的不是人。

    是百年不公。

    是浊壤枷锁。

    是深埋底层、无人敢掀的滔天浊罪。

    我若活。

    便是浊土生微光。

    我若死。

    便是万千流民永恒无声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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