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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 逆流(九)

    从那座偏僻的镇子一路摸爬滚打逃到巴东,这中间究竟翻了多少山蹚过多少河,李煊宸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或者是他自己真的不想再去回忆了。

    若是在以往,莫说是去巴东,便是去更远的剑阁游玩,出个远门又算得了什么?无非是在官道上,乘坐奢华马车,摇摇晃晃不过十来日的功夫。

    沿途皆有官府设立的驿站供他歇息,有精美的酒菜由当地官员诚惶诚恐地奉上,虽说路途颠簸免不了有些乏困,可对于一位高高在上的藩王之子而言,那顶多算是体验一番异地风情罢了。

    可如今呢?

    他们这几个老弱伤残,走的全是那些鲜少有人涉足的荒山野径,生怕会引来那些为了两千两足赤黄金而彻底红了眼的百姓与官军。

    霜降的伤,也一直没有好利索。

    亦或者说,在没有得到任何妥善医治的逃亡路上,他能活下来,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他胸口那道刀伤在泛着黄水,右臂就像是一截枯死的树枝,无力地垂在身侧,走起路来的时候,他的左腿也是一瘸一拐,也不知道日后就算能好起来,也会不会落下病根。

    可即便身体已经残破到了这般田地,这个男人在一路上,却还是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更没有喊过半声疼、叫过半句苦。

    他就只是那么沉默地走着,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李煊宸无数次看着这道背影,总会生起些怪异感觉--这个男人就像是一把被生生折断,然后又被铁匠用粗劣手法强行拼接起来的断刀一样。

    刀刃的轮廓还在,寒光也还在,可当你试着去握住它的时候,却再也感觉不到从前那种鲜活的杀意了。

    只剩漠然。

    以前的霜降,性格也是极冷的,可那种冷,倒像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所以下意识选择的回避而已,可现在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死寂来。

    云秀的身子倒是好了些。

    在李煊宸的悉心照料下,他的病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也能自己勉强撑着根竹杖走动了,只是那原本就单薄纤细的身子,经过这场大病和逃亡的折磨,又瘦脱了一大圈。

    至于尘松,就更不必多说了。

    他每天都耷拉着苦瓜脸,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个没完没了,一会儿骂天道不公,一会儿骂荆襄和蜀地的大人物们做事都不地道,每天赶路,走不上三五里地,他就要一屁股坐在烂泥里,呼天抢地地喊腿疼、喊肚子饿,撒泼打滚地要歇息。

    可你若是真被他惹烦了,冷着脸让他一个人留在原地等死,这老杂毛又会立刻爆发出求生欲,抱住大腿死活不肯撒手,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

    就是这么诡异的组合,一路拖拖拉拉,走走停停,也全亏了霜降的野外求生本领,居然硬是在深山老林里像野人一样绕了大半个月。

    直到这一日,他们终于摸到了巴东郡的地界。

    当李煊宸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山脊,远远地望见山下那座依着浩荡长江而建的城池时,他整个人都怔住了,呆呆地望着远方,一股酸楚猛地冲上鼻尖。

    终于到了。

    巴东。

    这里,是蜀地东大门夔关的后方重镇,历代以来,皆是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地。

    它依山傍水而建,地势险峻,扼守着长江水道,在李煊宸的记忆里,以往这等水陆交汇的关键之处,无论何时,总该是商贾云集、千帆竞发的繁华景象。

    江面上往来的商船如过江之鲫,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脚夫和叫卖的小贩能把人的耳朵都吵聋。

    可如今呢?

    宽阔的江面上,再也看不到半点商船的踪影,连一艘打渔的扁舟都找不到,只剩打着旗号的蜀军水师巡逻快船。

    而那几条通往城池的官道上,更是摆满了拒马和鹿角,将原本宽敞的道路封锁得严严实实,每隔几里,就有一道关卡。

    甲士们仔细地盘查着每一个试图靠近这片区域的逃难流民,稍有嫌疑,便是不由分说地就地绑缚。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走吧。”

    就在李煊宸心头剧震之时,霜降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不带什么情绪起伏。

    李煊宸回过神来,缓缓扭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唇,想说点什么。

    他想问问霜降,他们这几个人现在这副模样,连个路引都没有,怎么可能进得去那座防守森严的城池?

    若是就这么走下去,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可当他看到霜降那张毫无生气的侧脸时,所有的话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都走到这儿了,除了听这个男人的话,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点了点头,默默地转过身,继续在前面开路。

    等他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终于走完最后一段山路,来到巴东城外的官道上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周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之中。

    远处的城门楼上,已经点起了火把,城门眼看着就要关闭了,李煊宸站在官道旁的一处隐蔽树荫下,看着城门处那些行色匆匆、急着在关城门前进出的百姓,以及那些手持长枪的守城士卒,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咚咚作响。

    他转头,终于问了出来:“你确定...我们真的要去找严崇?”

    霜降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煊宸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心底一阵发毛,咬了咬牙,低声道:

    “严崇这个人,我以前在王府里听说过!他是父王早年亲自从行伍底层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他不过是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普通小卒,是父王看中了他,一路将他破格提拔,才有了他今天坐镇巴东守将的位置,他对父王,绝对是忠心耿耿!”

    “可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为他对父王忠心,他现在才更不会认我!你想想看,如今成都那边发出来的海捕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我李煊宸是勾结妖道、弑杀亲父的逆贼!是挑起这蜀地内乱的罪魁祸首!”

    “严崇身为巴东守将,手里握着兵权,他会效忠的是那个象征着正统的蜀王府,绝不是我李煊宸这个朝廷封的巴东郡王!更何况如今蜀地内忧外患,他严崇作为一方主将,现在的首要之务必然是稳定军心局势,死守巴东这道防线!在这种要命的关头,他怎么可能认我的身份?!”

    “我们现在送上门去,他不把我当场绑了,砍了脑袋送去成都请功,我都觉得他算是念着以往对父王的那点旧情了!你居然说他才是我的生机?这简直太荒谬了!”

    李煊宸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将压在心底一路的恐惧和不解尽数倾泻了出来,霜降安静地听着他说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开了口。

    “就是因为认准了他忠于老蜀王,所以,我们才必须要来巴东。”

    霜降看着李煊宸的眼睛,说道:“他不认你,也没有关系,这是...她之前就安排好了的,你可以信任她。”

    李煊宸愣住了。

    他原本还有一肚子的反驳和质疑,可霜降提起了那个已经死去的青衣女子,他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原来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么?

    李煊宸慢慢地低下头,用力地攥了攥拳头,不知在心里挣扎了多久,等他再抬起头时,眼中的慌乱已经少了几分。

    真是讽刺啊...明明是害他到了这一步的罪魁祸首,明明人都已经死去不在这世上了,可一听到是她的主意,李煊宸却莫名开始感觉这或许真的就是他在蜀地唯一的生机了。

    他说:“好。我去。”

    顿了顿,他又看着霜降的眼睛,语气凝重:“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或者说,算是你,甚至算是你们荆襄,欠我的一个人情。”

    霜降空洞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等待下文的意味。

    “把云秀藏好。”

    李煊宸声音发颤:“这一去,生死难料,如果我再也回不来了,你们荆襄这帮把蜀地搅乱的缺德家伙,必须替我把云秀照顾好。”

    “他从教坊司出来跟着我,虽说衣食无忧,可实际上也没享过几天真正的福,临了了,还要因为我的软弱和无能,陪着我亡命天涯,吃尽了这人世间的苦楚。”

    “我欠他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下辈子也未必还得清,我只有这么一个要求,你们只要给他安排一条活路,给他一个安身立命的清净地方,别再让他卷进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里来。”

    李煊宸的语气慢慢变得平静下来,眼睛红得厉害:“只要他能好好活着,我李煊宸就是变成厉鬼,也绝不去找你们荆襄算这笔烂账了。”

    霜降就这样看着李煊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李煊宸甚至以为这个根本不会回答他了。

    他才听到霜降淡淡说道:“你先去。”

    李煊宸猛地一怔,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只是你先去而已,四个人最后都会去军营。”

    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装死的尘松老道听到这里,终于是坐不住了,看看面无表情的霜降,又看看一脸决然的李煊宸,急得跳脚。

    “疯了!疯了!贫道看你们两个是真疯了还是假疯了?!”

    “咱们现在是蜀地的通缉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他面前送,这跟嫌命长了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霜降啊霜降,贫道早就看出来了,你这小子跟那死了的丫头有些不清不楚的牵扯!她死了,你心里难受,你想寻死觅活,贫道都能理解!可你他娘的自己想死,也不能拉着贫道一起下黄泉是不是?!”

    霜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让他把接下来的歇斯底里都讪讪收了回去,这才重新看向李煊宸,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走吧。”

    李煊宸转过头,深深看了云秀一眼。

    远处没有参与这场谈话的云秀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李煊宸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酸,然后转身再不敢看,迎着夜风,大步朝着巴东城外的军营方向走去。

    ......

    巴东地区的地方防御,其实是分了好几个大营的,三峡地区各自的防务大营不必多说,白帝城也有一处大营,而巴东的城池军营,并没有设在城内,而是驻扎在城西十里外的一片开阔高地上。

    这片营地背靠着险峻的山崖,面临着奔腾的长江,地势极高,恰好扼守着由西向东进入巴东城的必经主道,端的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兵家绝地。

    当李煊宸距离营门还有数百步的地方,就被巡逻的岗哨拦下了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手将身上那件重新披上的锦缎外袍用力地扯平了一些,又胡乱地捋了捋头发。

    他努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在路边乞讨的叫花子,努力地想捡起几分曾经作为大蜀王子的威仪。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了脊梁,迎着那些喝问的士卒,朗声喝道:

    “烦请诸位通传严崇严将军!”

    “就说...蜀王府三子、朝廷钦封巴东郡王,李煊宸,特来求见!”

    那几个围上来的士卒听到这些字眼,明显齐齐一愣,互相交换了个“这人怕不是疯子”的眼神,随即只见眼前这人,虽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可若是仔细打量,又显然有些矜贵气度,一点没有心虚模样。

    难不成是真的?

    当下便有人吃不准劲了,也不敢得罪,只低声吩咐了其余士卒看好李煊宸,便转身快步走回大营,不消片刻,营门内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名文吏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到了李煊宸面前,隔着一段距离站定。

    他也仔细打量了片刻,心头不由一惊,他是严崇帐下亲信幕僚,是有幸去过蜀王府的,自然见过这位蜀王三子,此刻见面貌一模一样,心下就不由信了七八分,更何况他是知道内幕的,如今关于三殿下弑父叛逃海捕文书,早就已经送到了蜀地各大城池。

    谁会嫌自己命长了,跑来军营重地冒充一个通缉的死囚?

    想到此处,那文吏不再验明正身,对着李煊宸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殿下...真的是殿下,还请殿下在营外稍候片刻,下官这就去请将军出迎。”

    说罢,他转身再次快步奔回了营中,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名身披铁甲、头戴红缨兜鍪的高大将领,在亲卫簇拥下大步流星地从营门内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李煊宸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刮过,彷佛要看穿李煊宸的心肝脾肺。

    沉默了足足有好几息的时间,严崇才缓缓地抬起双手,抱拳,单膝点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巴东守将严崇,见过郡王殿下。”

    李煊宸见状,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虚扶,口中连声说道:“严将军快快请起,折煞小王了,小王如今这副光景,哪里还敢受将军如此大礼。”

    他嘴上虽然客气,可心里却在突突直跳。

    因为他注意到,严崇虽然行了礼,口呼郡王,但脸上却是看不出半分久别重逢的激动或者迎来主君的热情。

    甚至可以说,严崇的脸,是阴沉的。

    那种阴沉,并不是针对他李煊宸个人的愤怒或厌恶,而更像是一种被某种重担压了太久,已然疲惫到了极点,以至于都懒得再去掩饰的沉重与无奈。

    见到李煊宸亲自搀扶,严崇顺势直起身子,没有再说任何客套的废话,直接伸手虚引道:

    “殿下长途跋涉,想必是累了,还请殿下入营,好让末将招待一番!”

    ......

    李煊宸被迎进了中军大帐,帐内陈设简朴,正中央是一张帅案,两侧摆放着几把供将领议事的交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帅案后方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长江舆图。

    那舆图上,用各种颜色标注了无数的军事标记、敌我态势以及山川险要,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在那张帅案上,则更是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高的军情文书和往来信函。

    只看这大帐内的景象,李煊宸便能想象到,这位巴东守将,最近的日子,过得绝对可以说是焦头烂额。

    严崇请了李煊宸落座,自己则站在帅案之前,他没有急着开口说话,也没有命人奉茶。

    整个大帐内安静了许久,倒让李煊宸都有些不自在起来,严崇才缓缓伸出手,从帅案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最上面拿起了一份卷宗。

    他把那份卷宗拿在手里,轻轻地掂了掂,然后递给了李煊宸。

    李煊宸低下头,只看了一眼,眼皮就一阵狂跳。

    那是一沓厚厚的海捕文书。

    而最上面的那一张,上面赫然画着他的头像。

    他的心沉了下来,甚至一瞬间就想夺路而逃,但他还是止住了这种冲动,只能抬起惨白的脸,望向严崇。

    严崇也正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严崇才缓缓地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

    “这是成都那边,加急送到巴东大营来的,要求贴满巴东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每一处哨卡。”

    他的声音平淡:“但,末将没有贴。”

    李煊宸整个人一怔,随即,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立刻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脱口而出问一句“为何将军不贴”。

    可话到了嘴边,看到严崇那张依然阴沉的脸,他又生生地把话给咽了回去。

    在经历了这一路的逃亡和背叛之后,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天真无知的王府少爷了。

    严崇没有贴海捕文书,绝不代表严崇就认定他是无辜的,甚至是认可了他这巴东郡王的身份。

    果然,没等李煊宸开口,严崇便接着说了下去,语气只是公事公办:

    “按着朝廷和宗人府的规矩,只要朝廷一日不下达圣旨剥夺殿下您的爵位,这巴东郡,名义上就依然是郡王爷您的封地。末将这个巴东守将,见到了封地之主,理应交出虎符,俯首听命,任凭殿下驱驰才对。”

    李煊宸一听这话,连忙站起身,连连摆手,语气诚恳得几乎带着几分卑微和祈求:

    “不敢!万万不敢!严将军言重了,真是折煞小王了!”

    “我李煊宸如今落难至此,哪里还有什么郡王的体面可言?能侥幸逃到巴东,得将军念着旧情收留,有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处,不被我那狠心的大哥派人抓了去,这对于我来说,便已经是将军天大的恩情了!”

    “至于什么封地、虎符,那都是朝廷的公器,小王是万万不敢有半分染指的非分之想!将军,您就当没看见我,或者把我当个普通的难民收留几天,别的,我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严崇看着李煊宸那副惊慌失措、拼命撇清关系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案头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上,眼神有些涣散,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过往。

    然后,他慢慢地开了口。

    “末将...是个粗鄙的武人。”

    “出身寒微,没什么显赫的背景,也没什么过人的天分,有的,只是一条敢拼敢杀的贱命。”

    “早些年,在这尔虞我诈的官场和军中,若不是王爷...若不是老王爷他老人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着末将,提拔末将,末将这副脾气,怕是早就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严崇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了李煊宸,落在帐壁那幅舆图上。

    他像是在对着那幅图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远在成都、已经长眠于地下的老蜀王说话:

    “末将,是真的,打心眼里感激老王爷。”

    “一个摸爬滚打起来的将领,老王爷不仅没嫌弃,反而将一地主将的重任,将镇守巴东这等咽喉重地的兵权,放心地交托在末将的手上。”

    “这份知遇之恩,这等天大的恩情,末将就是粉身碎骨,这辈子、下辈子,也是还不完的!”

    “所以,前些日子惊闻老王爷突然西去,末将在这大帐里,痛哭流涕,几不欲生。”

    “对于郡王爷您,以及大殿下、二殿下,你们都是老王爷的骨血子嗣。末将对你们,从前没有,现在也绝对生不出半分二心和不敬来!”

    李煊宸坐在下首,听着严崇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心里却并没有感到多少轻松,反而觉得越来越不安。

    他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严崇这番话,表面上听上去是在向老蜀王表忠心,是在解释他为何没有张贴海捕文书。

    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近乎于痛苦的抉择意味。

    果然,严崇在深深地吐出一口长气后,眼中的那股感伤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只剩阴沉冷酷。

    他看着李煊宸,一字一句:“若是换做以往,天下太平之时。老王爷去得蹊跷,你们兄弟三人为了那个位置,三子夺嫡,甚至不惜骨肉相残,末将身为臣子,绝不会站队去支持你们其中任何一人!”

    “末将只会亲自回成都,就算势单力薄,也只求查明老王爷驾崩的真相,揪出真凶,还老王爷一个公道!哪怕最后要杀头,末将也在所不惜!”

    “但是...”

    严崇猛地加重了语气:“眼下,上天却没有给末将,也没有给蜀地,留下这样的机会了。”

    “郡王爷,您一路逃亡,可知道...”

    “荆襄的水师大军,就在昨日,已经彻底打下巫峡了!”

    “什么?!”

    李煊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居然...这般快?那可是巫峡天险!”

    严崇却冷笑道:“的确,连末将也不敢相信...可军情文书就是这般写的!大宁河口一战,我军巫峡主力水师伏击不成,反被敌军全歼,敌军士气如虹,高歌猛进,一路横推,已经打到了巫峡的最西端尽头!”

    “那里,距离我们巴东的最后一道屏障瞿塘峡,只隔了不到百里水路,也就是说,荆襄的贼人,距离您现在坐着的这个大帐,已经不到二百里了!”

    严崇死死盯着李煊宸:“他们,随时可能会兵临城下,随时可能会打过来!”

    李煊宸摸不准严崇到底想说什么,只能干笑着试图缓和下气氛:“可巴东有将军您亲自坐镇,再加上那瞿塘峡历来号称天下第一险,想必荆襄那边,就算水师再利,也没那么容易打过来吧...”

    堂堂大蜀郡王,此刻却要去拍一个守将的马屁,这本是何其掉价可笑的事情。

    可面对这拙劣的吹捧,严崇却连一丝敷衍的笑意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李煊宸,那目光里,蕴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与失望。

    “郡王爷,您不懂。”

    “这一战,打得太惨烈了。”

    “这是蜀地承平两百年来,最为惨烈血腥的一战。”

    “北面的剑阁,荆襄的陆军精锐正在不计伤亡地强攻,那里,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有数不清的蜀中好男儿丢掉性命,但万幸,剑阁的守将是好样的,他们顶住了敌军的兵锋,终究没让关卡被攻下。”

    “可是,这三峡这边...荆襄的水师,逆流伐蜀,战船犀利,火器凶猛。短短月余的时间,三峡天险,已经丢了两峡!”

    严崇眼眶通红:“这是我严崇无能!是我对不起蜀地的父老乡亲!”

    “但我麾下的那些将士们,他们没有一个是孬种!他们真的已经拼尽了最后一滴血了!”

    “尤其是...西陵峡守将郑恪,他虽然败了,但败得不窝囊!他们在巫峡与敌军血战寸土,在退无可退之际,甚至选择了与守地共存亡,自刎殉国!”

    严崇面对着李煊宸,终于说出了他的想法:“已经有太多的人死去了。”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为了守住这最后的巴东,去面对敌人的刀枪。”

    “他们之所以愿意豁出性命,都是为了蜀地的安宁,为了守护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保住老王爷留下来的这点基业。”

    “所以,郡王爷。”

    “或许,成都王府里发生的那些事情,的确有许多外人不知的蹊跷;或许,您和您大哥发出的那份檄文,各执一词,都有各自的道理和委屈。”

    “但是,末将现在,真的没有那个时间和心情,去给你们这些天潢贵胄分辨什么是非曲直了!”

    “为了保卫蜀地,为了抵御外敌,前线有太多太多的将士,连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在这些忠魂面前,你们兄弟之间争夺王位的那些难断的家务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严崇顿了顿,语气里渐渐多了分居高临下的恳求与决然。

    “大敌当前,军心不可乱。”

    “所以,郡王爷,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让末将难做。”

    说罢,严崇根本不顾李煊宸脸上那精彩纷呈、青白交加的剧烈变化,沉声吩咐道:

    “来人!”

    “即刻备马,将郡王爷,连夜送回成都!”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两名膀大腰圆的亲卫应声走了进来,满脸冷酷地伸出手,就要搭上李煊宸的肩膀。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

    李煊宸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倒像是发了狂般,惊险避开了那两名亲卫的擒拿,瞪着不知何时背对着他的严崇,心中恐惧、愤怒、绝望乃至悲凉交织,只觉得这果然是他娘的馊主意!

    如果真的被送回成都,落到他那个已经疯魔了的大哥手里,等待他的,绝对比千刀万剐还要凄惨百倍!

    “严崇!”

    李煊宸干脆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糊涂蛋!你这么做,等同于是在亲手把刀递给我大哥,逼着我们兄弟三人在这个时候继续自相残杀!”

    “你口口声声说感念我父王的恩德,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如何对得起我父王在天之灵!!!”

    严崇依然背对着他,身姿笔挺,一言不发,彷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咆哮。

    看着严崇那油盐不进的模样,李煊宸真的慌了。

    他拼命回想着来军营之前,霜降说的那些东西,然后大声喊道:

    “严将军!”

    “此中真相,或许你身在巴东,难以看清!但我李煊宸敢对天发誓,父王绝不是我害的!”

    “你口口声声说大局为重,可此刻你若是将我强行送回成都,那与亲手拿刀杀了我有什么区别?!我大哥绝不会放过我!”

    “大敌当前,蜀地不能内乱,这一点,我李煊宸身为蜀王一脉子孙,自然能够理解!我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你添乱!”

    “可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能变通一下?!为何你不将我暂时收押?!待到荆襄的大军被打退,待到蜀地转危为安,你再带兵押着我,去成都与我大哥当面对质?!”

    李煊宸喊得嗓子都劈了,一边躲着亲卫的抓拿,一边质问:“你严崇不是自诩为我父王的死忠吗?!”

    “难道,在你的心里,就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去查清我父王真正死因的想法吗?!”

    “你现在把我送回去让我大哥杀人灭口,总好过将来稀里糊涂地,就让那个真正弑杀我父王的凶手,安稳地坐在蜀王的宝座上,受你严崇的跪拜吧!!!”

    他的话音在大帐回荡,可那两名亲卫却根本不管这些,已经加大了力道,李煊宸被按猪一样按在地上,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几乎就要彻底放弃挣扎,任由命运将他拖入无底深渊了。

    可就在这最后一刻,严崇的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

    “慢。”

    那两只按住李煊宸的手干脆利落地松开,亲卫们迅速后退了一步,低头待命。

    严崇终于转身,重新看向李煊宸。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李煊宸那张扭曲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他像是在用一种全新的视角,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废物的纨绔王爷;又像是在透过李煊宸的话语,审视着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被所谓的“顾全大局”强行压下的、对老蜀王死因的怀疑。

    大帐内再次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严崇那张脸上,线条终于柔和了一些。

    他微微点了点头。

    “殿下刚才的一番话,倒也...有些道理。”

    严崇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亲卫退出大帐。

    然后,他看着依然躺倒在地的李煊宸,缓缓开口:

    “郡王殿下这一路逃亡,风餐露宿,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

    “眼下,荆襄大军随时可能强攻巴东,军中事务繁杂,恕末将不能像以往那般,好生招待殿下了。”

    “便委屈郡王殿下,在这巴东大营之中,暂且择一处隐蔽军帐,好生休息吧,没有末将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殿下也不得踏出军帐半步。”

    李煊宸怔怔地喘着气,过了好几息的时间,他才反应过来--

    他真的就靠这番话,活下来了。

    严崇没有选择向他称臣认他为主,但同样的,严崇也没有选择为了所谓的稳定局势,而把他像猪羊一样捆了卖给大哥。

    严崇选择了一个保守的折中之法--将他软禁在这重兵把守的军营之中。

    既不让他这个麻烦在外面乱跑扰乱军心,也不把他交出去送死。

    等到战事平息,再来算账。

    对于现在的李煊宸来说,这却是在这绝境之中,所能奢求的最好的结果了,严崇这等忠心之人只要起了怀疑,就断然会顶着成都的压力不把他交出去,而等到战事完结,若是蜀地守了下来,那这些破事都能好生解决,若是没守下来...

    有霜降在,他和云秀的性命倒也无虞。

    劫后余生。

    李煊宸勉强稳住了摇晃的心神,站起身子,对着严崇深深拱手:

    “多谢...严将军成全。”

    严崇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而是直接问道:“那么,殿下这一路逃亡的同伙呢?末将不相信,一向锦衣玉食的殿下,居然能顶着通缉,独自走过这么长的路,来到巴东。”

    他看着李煊宸,淡淡开口:

    “海捕文书上的另外几个人在哪儿?还请殿下自己,主动说出来比较好吧?”

    ......

    就在李煊宸被严崇的亲卫“请”入一处偏僻军帐严加看管的同时。

    巴东城的另一边。

    此时天色虽然已经暗了下来,但城内的一些街巷上,依然有着零星的灯火。

    一条街道上,霜降正一步一瘸地走着。

    是的,他进城了。

    只要不带上云秀和尘松那两个累赘,就算身上带伤,绕过盘查进入城池对他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

    他此时已经换了一身从路边随手顺来的粗布衣裳,顺着幽暗的街巷走着,虽然从没来过此地,但看起来居然还有些识路。

    最终,他停在了一家名为“悬壶堂”的药铺门前。

    此时因为战时宵禁将近,街上的行人已经十分稀少,药铺内更是清闲得连个鬼影都没有,一名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正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面。

    他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珠,眼睛半眯着,头一点一点的,一副昏昏欲睡、准备随时打烊的模样。

    旁边,一个年轻的药铺伙计,正拿着一块抹布,在那些标着药名的抽屉柜上胡乱擦拭着,时不时地打个哈欠。

    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跨过了门槛,掌柜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凭着本能,拖着长音问了一句:

    “客官,这个时候来,是抓药啊...还是看诊呐?”

    霜降拖着那条残腿,缓缓地走到柜台前,站定,然后,沙哑报出了几样生僻的药名:

    “三钱当归,五钱独活。二两防风,切片不切丝。再来一副...倒春寒的方子。”

    这几个药名和看似随意的剂量一出口。

    原本还在昏昏欲睡的掌柜,下一瞬猛地抬起头,直直看着柜台外面的霜降。

    下一瞬,掌柜便笑了。

    “哎哟喂!客官您可真是个行家!”

    掌柜高声笑着:“您要的这几样,量可有点刁钻,不过小店备得齐...成,您稍等片刻!”

    说罢,他转过头,冲着旁边的伙计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呵斥道:

    “小六!还愣着干什么?去后院库房里,最里头那个柜子,把这几样药材,给这位客官取过来!”

    “看仔细点,别拿错了年份!”

    那叫小六的伙计应了一声,连忙应了一声“好嘞”,扔下手中的抹布,急匆匆地往后院的库房走去。

    经过霜降身边时,小六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

    心里暗自嘀咕:这人脸色白得像鬼,右胳膊还废了,走路一瘸一拐,一看就是身上带着重伤的,可他报出来的这几样药,当归防风,倒春寒的方子,又不是专门治外伤的金疮药,真是个怪人。

    嘀咕归嘀咕,小六倒也没多想,径直去了后院。

    等到小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往库房的夹道里。

    前堂药铺里,掌柜脸上的那种市侩笑容,立刻收敛得干干净净,变得严肃、冷酷、且安静。

    霜降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潜伏在蜀地的南镇同僚,眼睛里终于多了些波动。

    “锦衣卫南镇,二十四节气,霜降回报。”

    霜降的声音很轻,只在两人之间的这寸许距离内传递。

    “事已成,李煊宸,已成功送至巴东,面见严崇,不出意外,当被囚禁。”

    掌柜安静听着,一字一句记得认真,见霜降沉默下来,还以为他说完了,正准备再次恢复那市侩模样,却没想到霜降又发出了声音。

    轻得像是风吹过荒原,掀起了一丝尘土,却又转瞬即逝。

    “再回报。”

    “二十四节气,谷雨已死,但幸不辱命。”

    掌柜怔了怔,眼底情绪翻涌。

    身为能被安插在蜀地的重要谍子,他自然清楚, “二十四节气”这个代号体系,在锦衣卫里代表着什么。

    立春、雨水、惊蛰、春分...

    每一个节气代号背后,都对应着一个最得那位州牧大人看重,被寄予信任与厚望的顶尖谍子。

    而谷雨,是个代表着万物生发、滋润大地的节气。

    他没见过这个代号的本人,但听说过是个很温柔,甚至不像是个谍子的女子。

    居然就这般死在了这片离荆襄千里之遥的蜀地么...

    许久,许久。

    掌柜轻轻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叹息。

    随后,身为谍子的冷厉渐渐褪去,再次变成了那个再普通不过的掌柜,提高音量,大声地和霜降说着各种药材的用法、用量:

    “哎呀,这当归啊,得用温水煎煮才有效力!”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哪些药材需要先煎服,哪些草药需要捣碎了外敷,语气热络。

    像是什么悲伤的事情,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没过多久,小六抱着几个用黄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药包,从后院小跑着走了出来。

    “掌柜的,药齐了。”

    小六将药包递到柜台上。

    霜降伸出手,接了过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然后,转身,走出了药铺,重新站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边的一些店铺已经挂上了灯笼。

    灯火阑珊,人来人往。

    有挑着空担子,行色匆匆赶着回家的货郎;

    有牵着刚买好零嘴的孩子,满脸笑容的妇人;

    有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袋,叹息着粮价又涨了的老汉。

    所有的人,都在这乱世的缝隙里,忙碌着属于自己的事情。

    没有人会去多看一眼街边这个落寞的汉子。

    霜降慢慢地走着,想起同样是在蜀地,也有过这么一个时刻,他和谷雨走在挂满花灯的街头。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伸出了手,却又停住。

    突然,身后街角的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吵嚷声,一队凶神恶煞的巴东守军甲士,正押解着两个人,一路推推搡搡地走过来。

    被押在前面的那个,是云秀,而后面那个穿着破旧得长了绿毛八卦道袍的老头,自然就是尘松了。

    头发花白,凌乱不堪。

    那老头一边被甲士用刀鞘抽打着后背,一边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哀嚎:

    “官爷!冤枉啊官爷!”

    “贫道真是路过的!贫道就是个摆摊算命的游方道士啊!”

    “贫道跟前面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子根本不熟啊!他犯了什么事,跟贫道没关系啊!”

    “求官爷行行好,放了贫道这把老骨头吧...”

    霜降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动弹。

    本身就是安排好的事情...也不用像以往习惯那般,避开那些巡逻甲士的视线,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之中。

    他将那些药包随手一扬,将它们扔到了路边的墙根下。

    包扎的麻绳散开,纸包裂开了口子。

    里面那些切得整整齐齐的当归、防风、独活……散落了一地,沾满了肮脏的泥土。

    他不再去低头看那些被丢弃的草药。

    也不再去看那队在尘松指引下,直奔自己而来的甲士。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了头顶上,蜀地的天空。

    那一缕短暂的斜阳已经消失了,此刻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

    江风骤起,带着一股水汽。

    似乎,又要落雨了。

    霜降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心,站在这座随时可能被战火吞噬城池里。

    孤独地,仰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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