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爷爷去世以后,奶奶便从老宅搬走去了通县,把房子留给他父母居住。
不过隔三岔五,叶显顺和祖秀英都会把老太太接回去住两天,虽然对方极力抗拒来回奔波劳碌……
叶玄揉了揉眉心,指尖在额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放下来。
“小赵。”他忽然开口。
“在的,叶总。”
小赵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沉稳是他的保护色,话少才能活得久,这也是他为什么能跟在叶总身边工作五年的原因!
“去老宅之前,先去一趟商场。”
“好的,叶总。”
小赵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买什么。
跟了叶玄这么多年,他早已学会不该问的不问。
叶玄又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买礼物。奶奶。姜媛。
打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瞬,“姜媛”两个字夹在“奶奶”和句号之间,显得有点突兀,像是一个不小心写上去的错别字。
他没删。
把手机放回口袋,叶玄重新看向窗外。
车已经驶上了主路,两侧的行道树飞速后退,树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光。
远处的高楼层层叠叠,天际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日子还长。
慢慢来。
他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层冷白色的皮肤镀上一层冷硬的光。
车子向外行驶,地点:万泉书院。
*
万泉书院,前厅。
正中央的屏风前支着一张海报,红底金字,写着“庆祝叶霆轩三十岁大寿”。
不了解这风俗的人可能会觉得有点夸张,特别是北方人很少见三十岁生日办酒席的。
但在他们南方老家,民间有“三十不做,四十不发”的说法,一般人家都会摆几桌,低调庆祝一下,也叫女婿寿。
只是叶霆轩目前未婚,也没有岳父母,何来女婿寿?
不过大家想借此机会聚一聚,倒也不在意这些。
发了邀请函就来呗,谁还舍不得那点礼钱吗?
来参加酒席的都是叶家亲戚,能抽空过来的基本都在现场了,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大厅里摆着几张大圆桌,铺着暗红色桌布,每桌中央摆着一盆君子兰,粉色的花瓣上落了一层水滴。
亲戚们三三两两落座,喝酒的喝酒,喝茶的喝茶,寒暄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旁边设有自助餐区,以西式餐食为主。
“明月,好久不见!”
叶紫函从座位上站起来,笑着迎上去,目光落在林明月身边那个小男孩身上,笑容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哇,好可爱的小宝贝,这是你的孩子吗?他几岁啦?”
叶紫函是叶玄的亲妹妹,结婚早,膝下一儿一女,如今都上幼儿园了。
她穿着一件姜黄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语气亲热又不失分寸。
只是林明月去澳洲留学多年,怎么三年没有消息,一回来就带回个孩子?
这孩子是谁的?
不止叶紫函有疑问,在场的嘉宾无不背地里交换眼神,那眼神中全是熊熊的八卦之火。
有人端起茶杯遮住嘴角,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余光却一直往这边瞟。
林家在京城的底蕴并不深,家族产业基本都在南方,国内知名的户外运动鞋品牌“跃途”就是她家做的。
林明月上面有个哥哥,下面有个弟弟,论分家产怎么也轮不到她。
不过好歹也是名门千金,大家面上都很给面子,纷纷点头致意。
林明月穿着一件雾霾蓝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微微弯腰,一只手轻轻搭在小男孩的肩膀上,语气温柔:
“紫函姐,这是我儿子,林琤,快三岁了。”
她低头看着孩子,声音温柔,“来,小宝儿,跟阿姨说你好。”
三岁的林琤穿着定制的小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个深蓝色的小领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服服帖帖。
他站在那里不乱跑也不乱拿东西,两只小手规矩地垂在身体两侧,听见妈妈的话,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向叶紫函,奶声奶气地开口:“阿姨,你好!”
说完还微微鞠了个躬,像个小大人。
“天呐,好乖好可爱!真懂事。”叶紫函蹲下身,伸手轻轻捏了捏林琤的小手,抬头看着林明月,语气里带着试探,
“明月,你怎么回事,结婚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她的笑容没变,说出的话却让林明月笑容微滞。
这时祖秀英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刚从通县把婆婆接过来,一进门就听见有人在说林家的二闺女带了个孩子来,眼巴巴地赶紧凑了过来。
她把挎包往手臂上一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明月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小男孩,又看了看林明月,笑着开口:
“哎呀,这孩子真招人疼。明月啊,孩子爸爸今天来了吗?”
她问得直接,笑容底下藏着明晃晃的探询。
该不会是在国外和她家儿子生的吧?
这两人去了趟国外,把老祖宗的规矩都丢光了吗?
孩子想生就生,不用通知任何人?
林明月被祖秀英当众这么一问,脸色刷地白了一层,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睫毛扑闪了两下,眼眶就红了,很快又掉出几滴泪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
她抬起手背轻轻拭了一下眼角,声音细小得像蚊子叫:“阿姨,我还没结婚呢,这个孩子……”
她没说完,话头就断了,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欲言又止,最后干脆沉默。
林琤看见妈妈哭了,以为妈妈被人骂了。
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他伸手拽住林明月的裙摆,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越来越大,引得周围几桌的客人都扭过头来看。
场面一时十分热闹,乱作一团。
“哎呀哎呀,是我多嘴了!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你可千万别放心上!”
祖秀英赶忙上前,蹲下身,双手轻轻捧住林琤的小脸,用大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水,
“让奶奶看看这个小宝儿,哎哟,多俊的小可爱,哭什么呀,有孩子是好事啊!结婚嘛,无非就是领个证,那都不打紧!”
她说完又站起来,拍了拍林明月的肩膀,满脸堆笑。
确实,在南方有些城市,很多人家都是奉子成婚,或者生了孩子再补办酒席的,也不稀奇。
毕竟对他们来说,那张纸和酒席都是虚的,只有生出孩子,能传宗接代,才是实打实的。
不生孩子,有什么必要大张旗鼓结婚?
祖秀英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又安慰了几句,目光却一直在林琤脸上打转,想从那张小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不过叶显顺很快就差人把她给叫到一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