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不好病,只能把病人杀干净。”
柳曲籽面带嘲弄:“你师叔这些年杀的人,大概比前半辈子救的人都多。”
医者仁心,荒唐可笑。
赵年冬没再和她争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他只想去见小师叔一面,当面问个清楚。
三人悄悄穿过土路,避开路上的村民,来到了村子的另一头。
老槐树下,
半死不活的老大爷缓缓睁开眼睛,他看上去很累,很疲倦,满脸老态病容,没有一点儿精气神。
槐树前面站着三个年轻人。
一位他很熟悉,是个走上邪路的小姑娘;
一个有些眼熟,像是多年没见的小师侄;
最后一个人……眼生,他在不久前见过,但还是眼生。
这个年轻鬼修藏得很深,在村子里几乎什么都没做,不显山不露水,怪得很。
树下老人眼皮颤抖,目光在王易的身上停留了最久。
他看见王易手中还拎着一朵荷花……荷花生了根,根缠在他的手上。
老大爷扭过头,无声无息的笑了:“一别多年,都长这么高了啊。”
赵年冬眼眶一红,上前两步,跪在了小师叔的面前。
“师叔,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不碍事,不碍事。”
老大爷慢慢伸出一只手,手臂枯瘦,一如身后这棵年迈的老槐树。
他把手掌放在了赵年冬的头顶,轻轻抚摸,像很多年前比量小师侄的身高一样。
这一晃眼,就是半辈子。
“人都会老的,我只是老的快了些。”
老大爷满面无奈,唏嘘不已:“要是被你那师父瞧见了,他又得画下来,笑我半辈子。”
“幸好……”
幸好,他命不久了,没给师兄这个机会。
老大爷笑了笑,面朝天北,恍惚中又听见了道场里恼人的海浪声。
什么时候有机会再回家呢?
鬼才知道。
师叔和师侄久别重逢,虽然没有抱头痛哭,但这一幕的确让人难免心中触动。
柳曲籽没说风凉话,慢慢走开,一个人去村口望风。
王易慢慢跟了过去,站在她的旁边,随口问了句话。
“为什么杀人?”
柳曲籽蹙了蹙眉,问:“谁?”
“村民,媒婆,铁匠和新郎官的亲爹。”
王易说:“这里面至少有两个人是你杀的吧?”
柳曲籽没有否认,只是反问道:“杀人用理由吗?”
“不用。”
王易笑了笑:“我只是好奇。”
邪修杀人不需要道理,但她在同一个村子里杀了几个人,赵年冬的师叔坐在村口也放任不管,这就很奇怪了。
更何况,柳曲籽杀人的手段很特别。
她今天嫁给新郎官,提前种下了一种荷花,让新郎官杀死了自己的亲爹。
王易觉得这是一种报仇的方式,村里的几个死者都得罪过她。
柳曲籽安静了一会儿,眼神冷漠:“他们都该死。”
“嗯。”
王易点点头,想听个真相。
柳曲籽说自己逃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了。
她倒在村东头,一个铁匠铺的门外。
正巧,王铁匠和村子里的媒婆都在,俩人把她捡回家,看这姑娘生的很好看,就心生了歹念。
王铁匠邪念滋生,跃跃欲试,媒婆却说弄坏了姑娘的身子卖不了好价钱。
最好把她变成哑巴,外表看不出来,也更容易出手。
后来,村里唯一一个大户人家买下了这个姑娘,把她带回了家里。
“那老头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张嘴闭嘴都是规矩,逼着我嫁给他的儿子……说不同意,就赏给下人当农妇。”
村子里没什么好看的姑娘,新郎官的娘也是从外面拐回来的,只生下一个儿子就死了。
这件事村里人都知道,老头儿讲给柳曲籽听,恐吓威胁她,逼她认命。
柳曲籽笑着同意了,她还把荷花种子送给了媒婆、铁匠和很多看热闹的倒霉蛋。
“晚上开了很多花,很好看。”
道士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站在门外,看见柳曲籽坐在婚房里,笑容平淡,手中握着一朵荷花。
“老东西想让我嫁给他儿子,我就嫁了……只是他看不见这一天,他儿子今晚也会死。”
老道士什么都知道,但他太累了,靠着老槐树哪儿都去不了。
这就是村子里发生的故事。
王易默默听完,表示理解。
柳曲籽问如果是他会不会杀人?
王易说自己不会……除非新郎官喜欢男的,男的真不行。
讲完这些之后,两个人回到了老槐树下。
但很奇怪,赵年冬不见了。
树下的老大爷咳嗽了几声,头顶的槐树枝也跟着瑟瑟发抖。
他说是自己支开了师侄,有些事情想单独和两个外人谈谈。
王易问:“前辈有什么吩咐?”
柳曲籽双手环胸,脸上没有表情。
老大爷笑了笑,说:“想让你们帮个忙。”
王易挤出笑容,问帮什么忙?
老大爷安静了一会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有朵荷花,比你手里的更大。”
王易点头,然后呢?
“它快开了,我快死了。”
老大爷目光游离,但好像一直停在王易的脸上:“剩下的事我力不从心,我那小师侄性格良善,也不适合做这件事。”
“倒是你们俩,一个邪修一个鬼修,应该能胜任。”
王易眼神怪异,隐约猜到了什么。
“是杀人?”
“嗯。”
老大爷张开口,说:“准确的说,是屠村。”
屠村,一个不留。
王易脸皮抖了抖,和槐树下的老人对视片刻,又问了一句:“所有村民都染上病了?”
老人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不能冒这个风险。”
如果有人染上了病,带着荷花种子离开这里,不知道还会害死多少无辜的凡人。
所以,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杀一个人救一万人,杀一村人救无数人。
谁来做这个救人的屠夫呢?
柳曲籽表情平静,好像事不关己。
她不会做这件事,不会帮这个老道士。
归根结底,她和身边的这个鬼修都是无关的外人,莫名其妙参与其中,没有责任和义务帮忙杀人。
谁会愿意自己双手平白无故的染上鲜血?
谁会想为了救外面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自己动手屠村,背负一份罪孽?
柳曲籽没那么伟大,那个路过的鬼修更是……举起了一只手?
“前辈,有什么好处?”
王易的表情真挚,不像是在开玩笑。
树下的老大爷愣了愣,沉吟片刻,说:“我有两瓶筑基丹。”
“很贵重吗?”
“最值钱的那种,能保你筑基,也能治好她的伤。”
一老一小两人开始谈交易,柳曲籽被晾在了原地。
王易瞅了瞅赵年冬的小师叔,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老槐树。
老大爷只是眉眼含笑,目光停在年轻鬼修的身上,等着一个答案。
“我来杀!”
“好,我等你。”
今晚夜风很大,柳曲籽似乎变成了局外人。
她看见那个鬼修掏出一把菜刀,转身一路小跑,进了村子。
而老道士只是闭眼等着,右手渐渐握紧了起来。
他今夜等到了想见的人,小师侄来了,还带了一个鬼修。
鬼修在前,师侄在后,这似乎是一种命数的选择。
……
王易手持菜刀,浑身冒着鬼气,脚步轻快的跑进了村子里。
路上的村民都胆寒战栗,被吓的四散而逃。
但王易越跑越快,浑身绷紧,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从村子的一头跑到了另一头。
最终,还是没有逃出这个鬼地方。
他死了。
柳曲籽说的没错,不该相信老人,即便是一个“将死”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