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纹路你认识?”徐半城凑近瞅了两眼。
“废话,这玩意儿我从小看到大。”
陈无量把铜棒竖起,迎着灵堂里剩下那点烛光,“我爷爷在世那会儿,每回哭灵前必得先盘一遍这根棒子,手指头顺着纹路从上往下捋,一道都不带落的。”
“那这上头刻的到底是个啥?”
“哭灵古谱。”
“啥、啥古谱?”
“悲鸣门祖上传下来的老古董。”
陈无量把铜棒横搁在棺材盖上,挨着那排黄纸符并排放好,“你瞧,这张符上画的这几道弯,跟棒身中间这一段,对得上。”
他拿手指头点点棒身中间的弧形刻痕,又点点第四张符纸上那个一模一样的图案。
“这张也能对上。”他翻出第六张,“还有这张。”
徐半城俩眼珠子在铜棒和符纸之间来回倒腾。
“光对上一部分。”
陈无量捏起铜棒,从头到尾转了一圈,“棒子上的道道可比符纸上多海了去了,符纸上画的顶多算个残篇,就跟从整本书里撕了几页抄下来一样。”
“谁抄的?”
“你猜猜看。”
“你爷爷?”
“这世上能摸着完整铜棒的,统共就俩人。”
陈无量握紧铜棒,大拇指来回蹭着刻纹,“一个我,一个我爷爷。”
“可你手里这棒子就半截。”徐半城盯着断面。
“所以符上画的,保不齐是另外半截的内容。”
陈无量把二十三张符纸在棺盖上全摊开,清一色弯弯扭扭的线条,“我手里这半截的纹路我门儿清,对得上的对得上,对不上的那些,八成就在我爷爷带走的那半截上。”
“那你爷爷费这劲抄它干嘛?”
陈无量没接茬,伸手入怀掏出那张人皮格局图,抖搂开,平铺在符纸旁边。
人皮图正面画着灵堂的俯瞰图,四角标着煞名和材质。
那蝇头小楷的笔锋,跟符纸上的鬼画符完全是一路货色,每个折角处都留着个芝麻大的墨疙瘩,正是他爷爷写字的臭毛病。
“瞅见这黑疙瘩没?”他点点人皮图的折角,“再瞅这张符,起笔这块儿也有。”
徐半城眯缝着老眼凑上去。
“一人手笔。”
“同一支笔,同一只手,改不掉的同款老毛病。”
陈无量顺手把人皮图翻个面,“再瞅瞅这面。”
人皮图背面光秃秃的,乍一看啥也没有,陈无量把皮子往烛光底下凑了凑,稍微一倾斜,背面隐隐约约浮出一层浅坑。
“瞧见没?这些凹印。”
“瞧见了。”徐半城嗓子眼发紧,“这啥玩意?”
“写符的时候透过去的。”陈无量拿起一张符纸,严丝合缝地贴在人皮图背面的压痕上,“拿人皮图垫底,符纸铺上头下笔。笔劲儿一大,线条就透到底下留了印。”
“这能说明啥?”
“说明这堆符纸和这图,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人捣鼓出来的。”
“你爷爷干的?”
“没错,我能想到的就是我爷爷干的。”
屋里静了片刻,外头院子里窸窸窣窣响着扫帚声,估摸着是下人在扫台阶上的碎砖头。
“那你爷爷究竟要做什么?把自个儿门派的古谱抄符纸上,还塞进个死人的棺材里?”徐显义在后头插了句嘴。
“因为他知道早晚有人会掀这棺材板。”
“谁闲得慌掀棺材板?”
“我……”
陈无量嗓子眼又开始冒火,咽口唾沫跟吞碎玻璃片没两样,他皱着眉缓了一阵。
“老太爷生前点名要悲鸣门传人哭灵,铜扣是钓我上钩的香饵,这棺中棺是套我的死局。”
他拿铜棒点了点四面墙壁,“局是千机门沈渡布的,可这棺材,是老太爷三年前打的;垫底的沉阴木,是他亲自点的;连里头塞的这堆零碎,全是他一手包办。”
“照你这么说,我爹跟千机门穿一条裤子?”徐显义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嘴。
“不搭界。”徐半城闷着头接茬,“老太爷真要跟千机门穿一条裤子,犯得着花八十万请陈老板来?”
“那我爹到底站哪头?”
“他站陈家这头。”陈无量哑着嗓子甩出这话,自个儿心里也打了个突。
“老太爷知道千机门要布死局坑我,干脆提前三年打好棺材,把该留的物件全藏里头,千机门的局布得再花哨,只要我留着一口气走到这步田地,掀开棺材盖,这堆符纸就是我的。”
“可他门儿清你进了这屋就出不去啊。”徐显义扯着嗓门喊,“就这阵仗,万一你把命交代在里头呢?”
“所以他临终前才念叨那句话。”陈无量盯着徐半城,“别让那孩子走他爷爷的老路。”
“他赌我命硬死不了。”
“可他又怕我活下来,瞎撞上一条死胡同。”
陈无量嗓子疼得直抽抽,整句的话全憋在喉咙里倒不出来。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砖,在棺材板上划拉了一行字。
歪七扭八的,全靠砖头碴子在木板上硌出的白印。
“我爷爷在给后人留路。”
徐半城蹲下身,瞅着那行白印,攥着佛珠绳头的手指头紧紧扣进了肉里。
陈无量扔了碎砖,转身走回棺材盖前,顺着那排符纸一张张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张,他把黄纸翻了个底朝天。
正面全是一码的古谱图案,弯弯绕绕的线条挤成一团。
背面却多了一行字。
没用毛笔,也没沾墨。
纯是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划痕极浅,不凑到眼皮子底下根本瞧不见。借着偏角打过来的烛光,那一道道指甲印才投下几丝细缝般的黑影。
字抠得小,笔画也乱,瞧这架势,十有八九是人在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拼着老命抠出来的几个字。
陈无量把符纸凑到眼巴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七声之后莫回头。”
他举着符纸的手悬在半空,眼珠子定在那几个指甲印上,连喘气儿都忘了。
“上头写的啥?”徐半城问。
陈无量没吱声。
他把符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对折两下揣进怀里,跟那封信、沉阴木碎片和乳牙塞在一块儿。
“你爷爷留的字?”
“谁说得准。”陈无量蹲在地上,“没准是他自己写的,没准是替旁人写的。这字是留给我的,还是留给他自个儿的,只有鬼知道。”
“那你下步打算怎么办?”
陈无量把剩下的符纸叠好,卷成纸筒揣进兜里,手里拄着铜棒撑起身板。
“先把这棺材板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