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徐家枯井旁的暗沟里爬出来时,天色已经泛灰。
枯井边的青苔被水冲过,湿亮亮贴在石缝上。
袁大嘴趴在地上,连吐两口灰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还在,胖爷还以为刚才水门把我肚子单独收税了。”
马九乙扶着井沿,后颈血口被水泡得发白。
“赊刀十日账,过了今晚,还剩七天。”
陈无量抬头望了眼天边,脚下没停。
袁大嘴赶紧喊他。
“老陈,你腿还顶得住吗?”
“不行你背我?”
“胖爷倒是能背,小聋子谁去看?”
陈无量没再接话,拖着发疼的右膝往胡同方向走。
马九乙跟上两步,嗓子里还带着水腥味。
“你现在回铺,门框里可能还有沉阴木刺没拔干净。”
陈无量说:“那就拔。”
“鸡血封门虽然断了线,血气还会贴在门框上。”
“洗。”
“柳字黑印也还在你手上。”
陈无量脚步停了半下,侧目看他。
“你要是嫌路上没话,可以留着回去给柳三绝念遗书。”
袁大嘴乐得咳了一声。
“马九乙,你这嘴啊,封声绳刚拆,转脸又开始招人烦。”
马九乙闭上嘴,手指按着后颈那块烂皮肉,没再吭声。
三人赶回无量堂时,天光刚爬过屋檐。
铺门还关着。
门槛缺口被一块旧砖堵住,砖面沾着小孩手指蹭出的血。
门闩后挂着半串破铜钱,铜钱边发黑。
门缝底下,香灰泥干成硬壳,堵住了残水。
袁大嘴凑近闻了闻,鼻尖沾了一点灰。
“没死人味。”
陈无量看他。
袁大嘴摊开手。
“胖爷跟小聋子学的,闻得不准,不过肯定比马九乙强。”
马九乙按着后颈,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带我?”
陈无量抬手敲门。
三短一长。
门里没有回声。
半串铜钱晃了晃。
袁大嘴压低嗓子。
“孩子听不见。”
陈无量说:“他闻得见。”
门闩被人从里头一点点抽开。
门只开出一道窄缝。
小聋子蹲在门后,怀里还抱着小木箱,眼圈熬得发红。
他先闻陈无量,又闻袁大嘴,闻到马九乙时皱起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袁大嘴当场指着马九乙。
“看见没,孩子懂行,知道这人账味重。”
马九乙苦笑了一下。
陈无量低头看小聋子。
“门都给你顶破了,赔钱。”
小聋子抿着嘴,从怀里摸出一枚被汗捂热的小铜钱,递给他。
袁大嘴眼眶发酸,嘴上还不肯歇。
“老陈,你要真收,胖爷跟你急。”
陈无量接过铜钱,看了两眼,又塞回小聋子手里。
“先欠着,利息按饭钱算。”
小聋子点头,点得很认真。
陈无量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塞到他手里。
“败家孩子,守个门把手弄成这样,吃。”
小聋子低头咬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陈无量掌心。
他忽然放下木箱,抓住陈无量的手腕,鼻子凑近闻。
袁大嘴忙伸手拦了拦。
“轻点轻点,他那手今晚比鬼市地砖还惨。”
小聋子皱着鼻子,转身跑回柜台底下,从小木箱里掏出一小包旧香灰。
陈无量看着那包香灰。
“你还藏这个?”
袁大嘴也凑过去。
“这香灰管用?”
小聋子点点头,把香灰倒在陈无量掌心的柳字黑印上。
香灰一沾黑印,那黑印立刻往里缩了一圈。
马九乙眼睛亮了亮。
“无量堂祖师香?”
陈无量看向他。
“你也认?”
“悲鸣门旧铺的香灰能压账气,柳字黑印带棺水味,这香灰能压半日。”
袁大嘴拍了拍小聋子的肩膀。
“好小子,比马九乙有用。”
马九乙抬头看了看屋梁。
“我今天这地位,是回不来了。”
陈无量把掌心包好,走到柜台后头。
柜台右扶手那块木头,被铜棒磨出一道长槽。
陈无量以前每日坐在这儿算账,铜棒一横,右手一压,槽就是这么一点点磨出来的。
袁大嘴趴到柜台上看。
“铜匣在这底下?”
陈无量拿铜棒轻点扶手。
咚。
咚。
第三下回音短了一截。
陈无量说:“空的。”
马九乙跟到旁边,水还顺着袖口往下滴。
“陈半仙藏东西,真藏在你眼皮底下?”
陈无量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旧刻刀。
“老头子一贯抠,藏远了费路钱。”
袁大嘴听得直乐。
“你们陈家祖传省钱是吧?”
陈无量没搭理他,刻刀顺着磨槽边缘挑进去。
木屑卷起,落在柜台上,带着旧木头的潮味。
小聋子抱着干饼蹲在门口,眼睛还盯着门缝。
袁大嘴看见了,低声道:“这孩子还怕门外头有东西。”
陈无量手上没停。
“让他看。”
袁大嘴愣了愣。
陈无量说:“守过一次门的人,下回就知道怎么守。”
马九乙看了小聋子一眼。
“你真要把他留在铺里?”
陈无量抬头。
“不然带他去万堡山?”
马九乙没接这句。
袁大嘴摸了摸鼻子。
“我回头找两个靠得住的,白天轮着来看铺,晚上让孩子住内屋,门缝香灰我给他补。”
陈无量说:“工钱你出?”
袁大嘴差点跳起来。
“怎么又我出?”
“你说找人。”
“行行行,胖爷出半份,剩下记千机门账。”
陈无量这才继续撬。
扶手槽下的木板被挑开,里面露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匣。
铜匣不大,四角发青,匣面没有锁,只压着一层陈年香灰。
铜匣一露出来,柜台上的铜灯残火跳了跳。
半月扣也在陈无量怀里发热。
铜棒断口发出低低嗡声。
袁大嘴往后退了半步。
“这玩意儿认亲啊。”
马九乙盯着匣面。
“认的是悲鸣门器。”
匣面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那是陈半仙的笔迹。
见匣者,往湘西。
第二行跟着浮出来。
开匣者,入旧路。
铺子里安静了几息。
袁大嘴先开口。
“这老爷子写字挺省,多写两个注意安全能费多少墨?”
陈无量看着字。
“费钱。”
袁大嘴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马九乙盯着铜匣正中。
“它没锁。”
陈无量也看见了。
匣面中间有个凹槽。
凹槽细长,带着一个反向弯,正好对得上柳字刀柄断口里的残铁芯。
袁大嘴吸了口凉气。
“老陈,那截假柳字刀柄?”
陈无量打开油布袋,取出那半截千机门仿器。
残铁芯露出来时,铜匣凹槽自己亮了一下。
马九乙脸色更难看了。
“这事不对。”
袁大嘴立刻看他。
“你又知道?”
马九乙压低嗓子。
“千机门仿天机门刀,拿来栽赃我,陈半仙十年前留了一个要用假刀开的匣,说明他早知道千机门会仿刀。”
陈无量把刀柄握在手里。
“也可能他知道千机门一定会学上三门。”
袁大嘴点头。
“学还学不像,起锋都反了,现在假货成钥匙,活该。”
马九乙看着铜匣,喉咙动了动。
“柳三绝不知道铜匣在这。”
陈无量问:“你确定?”
马九乙沉默了一阵。
“我只能确定,他给我的三次交代里,没有这句。”
袁大嘴追问:“三次交代到底是哪三句?”
马九乙看了一眼陈无量。
陈无量把铜匣放到柜台上,又把半月扣搁在旁边。
“先说第二句。”
马九乙知道躲不过去。
“第一句,你们已经知道,半月扣到手,灯到鬼市,刀递南下。”
袁大嘴道:“第二句呢?”
马九乙看着铜匣。
“若他拿到铜匣,别拦他入湘西。”
陈无量抬眼。
“回去告诉柳三绝,他欠的第二件器物,我自己收到了,跑腿费不给。”
马九乙苦笑。
“这话我会带到。”
袁大嘴问:“第三句呢?”
马九乙摇头。
“还没到说的时候。”
袁大嘴撸起袖子。
“胖爷看你是欠收拾。”
陈无量按住铜匣。
“让他留着。”
袁大嘴不满。
“为啥?”
陈无量看向门外天光。
“留一口气,路上还能用。”
小聋子抱着干饼走到柜台前,鼻子凑近铜匣闻了闻。
他皱起鼻子,抬手指了指南边,又赶紧把手缩回来,看向陈无量。
袁大嘴脸色变了。
“他闻到南边味了?”
陈无量把小聋子的手按下。
“别指。”
小聋子点头。
陈无量把铜匣推到柜台中央。
“过午自开。”
马九乙看向外头。
“现在开?”
陈无量说:“现在开。”
袁大嘴瞪着他。
“你不歇口气?你这嗓子都成破锣了。”
陈无量把柳字刀柄残铁芯对准凹槽。
“歇到过午,它自己开,账就不是我开的。”
马九乙点头。
“主动开,还能定账名,被它自开,旧路会认你。”
陈无量看着铜匣。
“那就让它认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