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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1972年10-12月

    玉兰刚收拾完,有涛就进来了:“玉兰,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怎么没去玩啊?”

    “想你了,过来看看你!”说着,便拿出一个扁扁的深蓝铁皮圆盒递给玉兰。她接过后仔细看了看,铁盒上面绘满各种五彩的鸟。打开后,立即闻到一股浓厚的甜香味,便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这叫百雀羚雪花膏,是一种高档擦脸油,现在上海的好多明星都喜欢用这个擦脸。”

    “这么高级的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我们站长老婆去南京,我让她买的。”

    “你还是给你老婆用吧,我有‘歪歪油’就行了。”

    “她那灰不溜秋的脸,用什么都一样。不像你这白里透红的嫩脸蛋,越看越好看,就应该好好保养。”

    “那我现在就享受一下。”

    玉兰洗了一把脸,打开百雀羚雪花膏,揭开薄如纸的铝箔,取了一点在脸上轻轻地擦了擦,屋内立即弥漫着一股香味。

    有涛立刻上前将她搂在怀里:“兰兰,你真美!走了这几天,想我了吗?”

    “明知故问。有天晚上还梦见我们俩在烧火间……”

    “亲爱的,现在我就把你抱到烧火间……”有涛没等玉兰说完就行动了。

    有运发现有涛最近经常早早就离开赌场,他觉得有情况,心想这样也好。

    一次,有运手头的烟没了,便回去取烟。快到房门口时,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声。他轻轻地推开房门,就听见玉兰的声音:“涛哥……”

    他立即退回来,又仔细听了听,接着就传来了玉兰“哦、啊、嗷”的声音……

    有运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端着煤油灯来到床前,猛地一下掀开被子,发现玉兰和有涛两人在一起。有涛一边穿衣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有涛走后,有运把玉兰搂在怀里:“亲爱的,我不知道是涛哥,否则我不会这样的。”

    “对不起,我以为是你让涛哥过来的。”玉兰听有运这么一说,才明白是自己误会了他,心里感到很对不起有运。

    “我知道你喜欢涛哥,涛哥也喜欢你,只要你不离开我就行。”

    “我对你怎么样,你不知道啊?”

    “我知道,你为了治好我的病想尽了各种办法,可我真是不争气。”

    有运见玉兰刚才的表现,觉得她是一个离不开男人的女人。现在他要利用涛哥,让她尽快怀上,给自己生下一儿半女,就能彻底拴住她了。

    他还有一个如意算盘,那就是借此筹到一些赌资。

    他对玉兰说:“没想到涛哥这么棒,看来我很快就要当爸爸了。”

    玉兰听了,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可我并不喜欢这样,我们完全可以抱养一个孩子。”

    “我不想抱养,我就想让你给我生。”

    “可村里好多人都知道你有病,我要是真怀孕了怎么办?”

    “以后不管谁问,包括妈,你就说我的病已经治好了。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你也别和爸说。”

    “爸没事,他早就想让你和涛哥在一起了。他待涛哥就像亲儿子一样,只要你生儿子,都是他孙子。”

    “爸真够坏的,让我嫁给他两个儿子。”

    有涛上班路过有运家门口时,有运见玉兰去上茅缸了,便出来喊住他:“涛哥,上班去啊?”

    “是,到点了,我该走了。”有涛边说边走。

    有运大吼一声:“回来!”

    有涛乖乖地回来了,站在有运面前,怯生生地道:“有事啊?”

    “装什么装?走,跟我见你老婆去!”有运拉着有涛朝回拽。

    有涛赶紧求饶:“别,我错了,以后不敢了,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可以,那你以后什么事都必须听我的。”

    “没问题,以后不管什么,我全听你的。”

    “那好,从现在起,我欠你的钱一笔勾销。”

    “可以。”

    “另外,你每个月必须再给我五块钱。”

    “这个?”

    “你要是不同意,我不勉强。但你必须跟我一起去见你老婆。”

    “我同意,你说什么我都同意。”

    “这就对了。以后你还是我的好涛哥,我们仍然还是好兄弟。这个月的钱你什么时候给?”

    “现在我手头只有三块,剩下的月底之前肯定给你。”

    “行,就这么定了。”有运从涛哥手中接过钱,转身走了。

    有涛望着有运的背影,心想,他怎么会这样,这不是在卖老婆吗?他本来觉得对不起有运,心存愧疚。现在有运的行为让他反而解脱了、轻松了。

    农闲季节,玉强给小鱼宝做了一个摇窝子,底下铺了一些稻草,上面又铺了一些旧衣服。只要小鱼宝一哭,有翠就把他放到里面,摇啊摇,逗他玩,哄他高兴。

    没一会,小家伙就不哭了,开始跟她笑。她看着,心里就像灌了蜜一样甜。只要儿子高兴,她就开心;只要儿子一哭,她就心颤。她把儿子看作是她的一切,这是她的心头肉,她不允许小鱼宝受一点委屈。

    有一次,有翠回家给孩子喂奶时,老远就听见小鱼宝的哭喊声,她立即跑步回到家。不知怎么回事,小家伙见到妈妈哭得更厉害了。有翠伸手摸了摸,发现又尿湿了。她觉得儿子哭得这么伤心,一定是受了委屈,赶紧处理一下就给儿子喂奶。

    小鱼宝一边吃奶,一边抽抽搭搭地哭泣着。有翠看了,越发心疼,觉得不能再让儿子受委屈了,她应该时时刻刻和儿子在一起,随时掌握儿子的各种情况。

    喂完奶,她用棉被把儿子裹得严严实实,背着孩子去上工。

    有翠本来个子就矮小,这样背小孩显得很滑稽。好在干的活不算重,只是把犁过的旱田里的土疙瘩用锄头敲碎即可,所以也没有什么影响。

    但她的这种做法还是让许多人感到好奇,纷纷围过来问长问短:“有翠,你干活背着个棉被卷子干什么?”

    有翠道:“什么棉被卷子?这是我儿子。”

    “大冬天的,怎么想起来把孩子背出来了?”

    “你是不是要出远门?”

    “是不是想回娘家了?”

    一帮人围着有翠问起来没完,她都来不及回答。

    这时,彩云过来了,气愤地问:“有翠,你这演的是哪一出啊?”

    有翠道:“小鱼宝在家嗓子都哭哑了,他哭得太伤心了。”

    “孩子爱哭是天性,不是什么坏事,快送回去!”

    “我不,他一哭我就心颤,我不能让他受委屈!”

    “你问一问,全村有谁像你这么干的?尽出洋相。”

    “我的儿子我做主,别人的事我管不了。”

    “行,我说不动你。玉强,把孩子送回去。”彩云冲着玉强喊了一嗓子。

    玉强也觉得有翠这么做有点不像样,让好多人笑话。听见母亲喊他,就毫不犹豫地赶过来,冲有翠发脾气:“妈让你送回去,你为什么不听啊?”

    “管天管地,还管得着我怎么带孩子吗?”有翠对婆婆的做法很气愤。

    “你废什么话?把孩子给我!”玉强说着就强行去解有翠身上的背带。

    “就不给!”两人争执起来。

    这时,被子里的小鱼宝好像被吓着了,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这下子激怒了有翠,她拿起锄头给了玉强一下,结果正好打在他受伤的迎面骨上。疼得他直咬牙,抡起巴掌给了有翠两个大耳光,打得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一点摔倒。

    委屈之情无法抑制,她猛地放声大哭起来,丢下手中的锄头,背着小鱼宝回家了。

    可能真的是母子连心,她这一哭不要紧,小鱼宝哭得就更凶了。母子俩的哭声此起彼伏,连连不断。阵阵北风袭来,使得这哭声更让人心酸。

    瘦小的有翠背着个大棉被卷子迎着呼啸的北风,远远看去,只能看到那个晃晃悠悠的棉被卷下,有两只小脚在不停地倒腾。

    彩云看着看着,不禁想起当年自己成为孤儿,随乡亲们南下逃难的情景,一种说不出的伤感油然而生,便来到玉强跟前,让他过去安慰一下有翠。

    玉强觉得,这次是有翠动手在先,下手太狠,自己并没错,不愿在众人面前低头,所以没有答应母亲的要求。

    彩云觉得儿子不给她面子,感到很生气。

    有翠边走边哭,越哭越伤心。她想到村里一些女的在婆家受了气就回到娘家去,跟父母诉苦。可自己没有父母和亲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背着孩子回到婆家——这是她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

    回到家中,将小鱼宝放在床上,打开棉被,见孩子还在那里闭着眼睛使劲地哭,她更是感到伤心,赶紧把他抱在怀里,母子俩又是一阵大哭。

    有翠知道,自己一伤心,小鱼宝就伤心;自己一高兴,小鱼宝就高兴。她觉得自己是孩子的母亲,一定要为孩子着想。她强忍着痛苦,停止了哭泣,努力调整心态,让孩子尽快平静下来。

    小鱼宝见母亲不哭了,便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妈妈,也不大声哭了,只是抽搭着。

    有翠给他擦了擦眼泪,小家伙伸手揪着她的鼻子。揪着揪着,看见妈妈冲他笑,他也跟着笑了。

    放工回家的路上,玉强觉得母亲还在生他的气,便告知母亲,有翠用锄头打了他骨折的那条腿,所以一气之下才打了她。

    听了玉强这句话,吓了彩云一身冷汗。她赶紧弯下腰看了看、摸了摸,问儿子:“怎么样?还疼吗?”

    玉强道:“没事。”

    彩云又仔细察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心里才踏实下来。她觉得有翠这么做太危险,应该好好说说她。

    往日里,玉强对有翠动手,大都是气头上推搡她几下,事后很快就会跟她道歉。可这次,他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她耳光。

    而且,玉强和婆婆两人回来后都耷拉着脸不理她,不由得让她感到一阵心酸,便抱着孩子出了门。

    彩云做好晚饭后,让玉强去喊有翠回来吃饭。他先来到二婶家,没有;又找到韩秀霞和哑巴家,也没有。他觉得奇怪,大冷天的,抱着孩子能去哪里呢?

    此时的有翠,正抱着小鱼宝,站在村东头的村口,眺望着杨家岗。

    在她心目中,那里虽然不是她的娘家,但自打她出生后就一直生活在那里,直到出嫁。

    她在那里生活了十九个年头,她对那里还是有些眷恋,特别是她的杨叔。

    有翠记得,每到阴雨天或快要变天的时候,杨叔的腰就酸疼得厉害。他趴在床上,让有翠给他踩背。有翠的小脚踩上去,杨叔觉得特别舒服。他越说舒服,有翠就越高兴,踩得也越起劲。

    平日里,三杨只要有点好吃的,都会给有翠留着,自己从来都舍不得吃。要是有哪个孩子敢欺负有翠,他会第一时间出来保护她。

    有翠十岁那年,还穿着有运传下来的开裆裤,三杨让她躺到自己的床上,找了一些补丁,把开裆处给缝上。

    有翠想着想着,不禁流下了热泪。她很想回去看看杨叔,可玉强不让她再与三杨多接触。因为村里一些爱嚼舌头的人,特别是有运和她的养父,给她和杨叔之间情似父女的关系泼了脏水。

    一阵北风吹来,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发现小鱼宝紧紧地依偎在她的怀里。

    虽说才几个月大,但他好像懂得妈妈的心思,一声不吭,默默地陪着母亲。有翠看见他瞪着两只眼睛,不停地注视着她,心里顿时感到一丝暖意。

    玉强挨家挨户寻找,未发现有翠的影子。当他来到村东头时,借着月色,发现有翠抱着孩子,面对着杨家岗方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觉得有翠此时可能想念她的养父,一种怜悯之情不禁涌上心头:“有翠,回家吃饭了。”

    有翠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动。

    玉强上前搂着有翠:“快回去吧,别冻着孩子。”

    有翠非常气愤地说:“你还知道孩子?就知道打人!”

    “妈说了半天你为什么不听呢?你没见好多人都在看你的笑话吗?”

    “我不想让我儿受委屈,有错吗?好笑吗?”

    “他们可能觉得你这种做法有点太过了。”

    “他们有谁知道没妈的孩子是什么滋味?又有谁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所以我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要我的孩子觉得舒服我就这么做。我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幸福、快乐!”

    玉强听了,为之感动。他知道,有翠一生下来就被母亲扔到了庄稼地里,成为弃婴。在养父家也是靠吃百家饭长大的,这种生长环境可能给她的心灵留下了阴影,所以她对自己儿子的这种呵护应该可以理解。

    玉强道:“对不起,看着你的背影,我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

    “你们就是欺负我没父母、没娘家,无处可去。”

    “你的锄头正好打到我骨折的那条腿上。要是再把骨头打碎了,可能再也长不好了,将来你和小鱼宝怎么办?”

    有翠听了,心头为之一震,感到有些后怕,连忙说:“对不起,我忘了这个。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

    回到家,有翠还是不放心,把玉强的裤脚推上去,看了又看,还吐了一口唾沫在他小腿迎面骨处抹了抹:“怎么样?有事吗?”

    “没事了,放心吧。”

    彩云见两人已把事情说开,也就没再提及此事。

    韩秀霞把玉强在地里干活时殴打有翠的事告诉了王红兵。他一听就来了精神,详细打听了事情的经过,觉得上次跟玉兰说的话可能起作用了,玉强开始上套了。

    实际上,他的那番话根本没有传到玉强那里。彩云当时就觉得这里有问题,怀疑他是别有用心,所以没让玉兰告诉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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